唯有袈裟披最难——佛历三〇三九年五台山竹林寺受戒纪实及体会(释亲开比丘)

...释亲开 比丘2014-01-28 09:44

一心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一心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一心顶礼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一心顶礼一生补处弥勒菩萨

一心顶礼上妙下江大和尚及坛上十师

一心顶礼上隆下悟大和尚及开堂寮诸位师父

一心顶礼上妙下祥和尚

一心顶礼上亲下藏阿阇黎

 

唯有袈裟披最难

——佛历三〇三九年五台山竹林寺受戒纪实及体会

 

◎释亲开 比丘

 

前言 坎坷求戒路

 

我第一次见到师父是在十年前,二〇〇二年,那时我才三十岁,已经有了点要出家的想法,而且还没完全掉进婚姻的陷阱。我还没结婚,可是这个陷阱早已挖好了,我的一只脚已经迈到了陷阱口。我要不要踏进去呢?就是在这个时刻,师父出现了。当时我脑子里一直想问:师父,我要不要结婚?师父说不结,那我就不结。虽然我几次三番地想问,可却始终也没张开这个口。就这样在我生命中的一个关键时刻,虽然师父出现了,可无奈我的业障太重,猛烈的惯性让我根本收不回那只迈向陷阱的脚,掉进了陷阱。一耽误就是六年,到〇八年才来大悲寺发心出家。

说“以戒为师”,到底什么是以戒为师?由这件事,我体会到了它包含的一个意义,就是师父是靠持戒得来的,持什么样的戒就会有什么样的师父,戒持到什么程度,师父就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戒持得清净离师父就近,如果持得不好,就算师父现前了,可心和师父还是隔着的。

这里说的持戒,并不专指受戒之后的,比如“淫杀盗妄”,这四条根本戒因为是性罪,本质上就是罪恶,犯和不犯都有相应的善恶果报,所以这里也都泛称“持戒”。

这四条根本戒,后三条我持得还马马虎虎,我想这是我今生能来到大悲寺,找到师父的主要原因。可对修行来说,最切要的第一条我却严重地违犯了,它造成的恶业障是如此重,让我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然后跳了进去。虽然师父出现了,可无奈我堕落得太深,师父也难以立刻救拔,这样一直到〇五年来大悲寺受了五戒,才算真正断了这个恶缘。受持完五戒,三年后才来到大悲寺发心出家。

特别是来寺院之前,在家我已经是日中一食,日中一食或者说不非时食是出家戒,持出家戒必然种出家因,巧合的是,从开始日中一食到从家里出来,正好是一年整,一天不差。我想这必然包含了师父和僧团的加持力量。

出家不容易,僧人叫清净众,清净的戒律是僧人的真正生命,只有受持戒律,内心里清净到一定程度,与僧人的本质相应后,才有剃度出家的资格。就像师父说的那样,那时候你容不下世间,世间也容不下你,你也就从这个世间出离出来了。因为你和这个污浊的世间是那样泾渭分明,必然要脱离开来。

我从家里出来之前,有点处于那种状态,当时我和公司的三年合同到期,我不想再签一个三年,尽管公司一再挽留,要我自己给工资重新开价,怎么也能翻一两倍吧。但是我决心已定,不能再被合同约束住,所以可以说叫毅然走人。当时虽然没有要马上出家的明确想法,但如果不是为了出家,我何苦要这么做呢?

辞职后我找工作,可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了,为什么?因为我是程序员,在我发出的每一封电子简历里,开头就是这么一句话:公司要是使用盗版软件就不用回信了。果然我一封回信也没收到。

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于是想自己来经营网站。先后开发了两个网站,第一个做到一半,因为顾忌盗版问题被我放弃了,其实一般看来根本不成为问题。第二个网站为避免盗版问题也是煞费苦心,然后好不容易掌握了网站技术要点,满打算在〇八年北京奥运会之前推出呢,但这时我出家的因缘突然成熟了。我一度哭得稀里哗啦,心不甘情不愿,可又义无反顾地从家里走了出来。你说这矛盾吗?其实并不矛盾,我内心是早就想出家了,只是被世间习气熏染惯了,情绪上还有些留恋的惯性罢了。

我上面的教训和经验证明了要想出家,特别是想要找到清净的师父、清净的道场,五戒不持到一定程度是不行的。境由心生,心变成什么样,外在的环境就变成什么样,心清净了,外在环境就会变成清净的道场。而心染污了,清净的道场也就没有了。所以要时刻保护自己清净的心。戒律就是这样一把保护伞,戒律约束了我们的染污心,也就保护了我们的清净心。这个五浊恶世,是我们的心被染污得太厉害了,所以就特别觉得戒律在束缚自己。可是这颗染污的心不死死地束缚住又怎么能行呢?谁要我们被染污得这么厉害,六根这么不清净呢?所以师父说持戒要持到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程度,那才行。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所谓的自己,其实就是一颗染污心,染污惯了的思维无法理解清净心的行为,持戒的心力达到这种程度,才能真正开始扭转习气吧!

为什么持戒难呢?在这个杀盗淫妄充斥的世界上,反其道而行之能不难吗?所以得戒和尚说:“现在人有天人的福报,没有人的德行,就是因为现在人的行为越来越背离人的本质。”尤其是淫欲色情方面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公开普遍,甚至是鼓励、赞叹,努力要使人堕落。这种现象是什么呢?这就是魔境,末法时代魔强法弱,这是其中一个主要表现。

我一二十岁时曾长期陷在里面,内因当然是宿世业力。而引我堕落的外缘,就是某种程度上妖魔化了的社会环境,和产生这种魔境的种种邪见,它的主旨就是支持鼓励赞叹淫欲甚至邪淫。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处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中,如果得不到有效的监督和保护,没有足够的正念来破内心邪见,很容易就会被引诱上当,堕落进烦恼的深渊。如果烦恼深重,那别说是学佛出家,就是做一个正常的世间人都很难。毕竟人是靠五戒维系的,人类社会也是靠五戒维持的,如果一个人身心方面受到的染污过重,自然难以和这个社会相融合。

想想我年轻的黄金时代,却没有年轻的朝气。别人说我暮气,有时候真感觉像行尸走肉似的,整天六神无主,头发早早就开始白了,耳朵也背了,老是低着个头,拖拉着脚,心中不断冒出极为严重的恶念,对人对事经常反应迟钝。这就是被欲望的魔鬼引诱的结果,我上了一个多么大的当!现代社会西方人叫摩登社会,说是摩登,倒不如说是“魔当”更准确,末法时代就是一个“魔当”世界,上了魔的当了。

后来回想起来,真是恐怖痛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遭遇,有多少人陷在这泥潭里堕落了!幸好我还有点良知,没有完全堕落进去,淫戒毁犯得虽然非常严重,另外三条戒持守得相对还算可以。如果再有一两条戒毁犯得多一点的话,命运会多悲惨,就可想而知了。

很早曾读过一部小说叫《在细雨中呼喊》,也可能是《活着》,情节早已都忘了,可是那触目惊心的印象却一直留到现在,一个个人物毫无自主地被命运推动,做着邪恶的事,走向悲惨的终点。主人公也是像我一样陷在淫欲中,不由自主。在命运的风雨中,虽然他们都在呼喊,可却没人知道。怎么办?没有人能从悲惨的命运里逃出来。为什么会如此?当时正迷惘的我哪里会知道呢。现在我知道了,命运的悲惨就是做人的根本原则——杀盗淫妄四根本戒被毁犯的结果。

人性就是由这四条组成的,人心也随着这四条戒改变。当心改变时,命运也就改变了。命运的咽喉在哪里?就在每个起心动念对这四条戒的坚持和毁犯上,所以世尊说戒为正顺解脱之本,坚持四根本戒,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和命运。

不仅如此,师父说五戒能解决世间一切问题。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世间的一切问题也就都解决了。以戒为师,个人和社会都在戒法中学习和成长,世间就会充满祥和,正法就会久住。

至于说我为什么要出家,事实上从十多岁的少年时代开始,误入歧途的我对修行已经开始感兴趣了,只不过那时候是练气功武术,研究周易八卦,也曾动念想出家,但想的是去武当山当道士。

佛法离我的生活太远了,到二十多岁开始吃素时,我还没进过寺院的门呢。佛教和大多数老百姓的生活几乎是隔离的,这并不是一种正常现象。如果佛教真正能够正常传播,佛教报刊能够正常发行,戒律的精神能得到弘扬,这个世界就有足够的正气来抵御魔法。我,还有很多人就会有因缘早一点真正接触到佛法,也就不会堕落到欲望的陷阱难以自拔了。

有时候我打妄想,要是初中时能看到师父的书,可能我也会很小就出家,当个小沙弥了。因为我对人生的所有疑惑,就是师父的一句话给解决了。人生是什么?师父说:人生就是用来修行的。所以有时候禁不住在内心里叹气:“我怎么没早看到这句话呢?”我想正是从看到这句话开始,我在内心里就决定要出家修行了。

〇二年当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大悲寺和师父的介绍时,和大家一样感到深深地惊喜和震撼。实在难以想象,佛法没落到这样衰弱的时代,还会有这样刻苦修行的僧人和寺院。实际上一直到现在,我都感觉不可思议。这就是戒律的力量,它像一声春雷在众生沉荒已久的心地上炸响,又像无尽的甘露滋润着众生干渴焦灼的心田。佛给比丘制定的每条戒律都有十方面的意义,其中就包括,“摄取于僧,令僧欢喜”,戒律不仅令僧欢喜,也令众生欢喜和赞叹。坚持戒律的僧人给众生树立了一个榜样,指出了一条光明的道路。莲花是佛教的标志,坚持戒律的僧人不就是出污泥而不染的清净莲花吗?所以〇二年冬天第一次来大悲寺,回去后写了几句话,记录当时的印象:

头陀戒相真无比,居士妄心何所思,

参破云山九万里,师亲指以旧时衣。

是的,“旧时衣”,这一身坏色的法服正是我该穿上的,也是每个众生都应穿上的。可是穿上它却是那么不容易,不说多生累劫的修行,光是今生就盼望了二十多年。就算从第一次见到师父算起,到今年也已是十年。现在我终于要走上这条道路,穿上这身袈裟了。

 

第一部分  准备

 

1、出发

中午拜别师父和客堂后,车驶离了寺院,随行居士是常年护持的海城马居士,车就是他的。僧众外出无需操心车辆交通,这个问题护持居士会解决的。

这就是严持金钱戒的结果,这也是佛教正法中僧人和居士双方行为的一般模式,即僧人只需关心自己的持戒,而居士则护持僧人的戒行。僧人处在修行位,修的就是严格持戒;居士处在护持位,护的就是僧人的戒律。这也就是以戒为师,四众弟子共同以戒律作为行为的尺度。

当然护持是居士主动发心的,某些情况下或许不能到位,而僧人的原则则是不求人,宁死都不求人,更别提主动向居士要求什么了。这时候比如说出远门,怎么办呢?走远路不一定非得坐车啊,世尊当年在印度的城邑和村落间行脚游化,不也就是靠两条腿走的吗?那吃饭呢,大悲寺的规矩是“三衣钵不离身”,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准备随时乞食的。我们这次去五台山受比丘戒,原本就是要成为一名“乞士”,比丘的本义就是“以乞食为生的修行人”,所以说以乞食维持生存是僧人的本分。

当然这说的是当年佛教中心地区印度的情况,在中国的气候和风俗条件下,是比较困难的。但有困难并不意味着绝不可行,师父九五年从五台山一路行脚乞食走回辽宁,就表明了这个困难也是可以克服的。

当然这个困难对一般人来说还是非常艰巨。但如果我们真能抖擞精神,在内心里树立起宁死不求人的斗志,困难也就不成为困难了。但问题就在于宁死不求人的精神不是那么容易树立的,没有足够的定力,习气的洪水起来时,能淹没一切。

好在师父已经在前面开辟出了道路,我们弟子现在只需跟在后面学习。僧团每年的行脚乞食也就是要进行这种学习和锻炼,目的也就是要把这种宁死不求人的精神真正深入到内心里来,并且化作自己的血肉和骨髓。

这也是师父建立起僧团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宁死不求人的精神传承下去,弘扬开来。而这也是“比丘”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比丘就是宁死也不求的人,而宁死也不求也就是真正的持戒,这是戒律的真正精神。我们也就是要努力真正成为这样的人,这次去受戒只是一个开始。

 

2、步礼五台

在畅通无阻的高速路上只用了十多个小时,我们就从辽宁来到了五台山。而明朝时中兴律宗的慧云馨公大和尚,当年步礼五台山向文殊菩萨求戒,就是从南方一路行脚走过来的,怎么也得走几个月吧,这可比我们坐车慢多了。可结果呢,文殊菩萨只摸了一下顶,说了一句“古心比丘,文殊与汝授戒竟”,就给慧云律祖授完了戒,戒体戒相同时具足,大小乘戒法像顿悟了似的在心中全部明明白白,真是无比殊胜无比

我们呢,则要在五台山待上两个月,到时候也不一定能保证得戒。即使得了戒体,回去后还得五年学习戒法。所以说走路和坐车,到底谁慢谁快,谁方便谁不方便,这事也挺难说的。

 

3、到达

到达五台山时,是午夜时分,因为来得太早,我们在一个未完工的服务区休息了几个小时。这里海拔已超过两千米,气温明显降了下来,我趁机换上了绒衣裤。车启动后又走错了路,开到台怀镇去了,等转回来,到达竹林寺所在的半山腰时,已是早晨日出时分。寺院后面青色的山脉正镶着一道朝霞的金边,天气不错,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竹林寺整个是铺在一大片开阔而突出的山坡上,前面是陡峭的山沟,好在其他三面都有山围着。

车从侧门直接开进寺院内,大概正上早课,有几位穿大褂的师父带着红色袖标,上写“护寺僧”。其中一位师父个子不高,体态胖硕,穿着酱色棉袍,他是弘律师父。问我们来了几个。告诉他是八个。他说以前来五六个,这次多了点。

 

4、免检

门里边有座二层楼,第一层是传戒办公室,我们每人一个朝山包,依次放在墙边,全部的行李一包打尽了。当家师亲舟师父带我们进去办手续,其中一项是验包,听说是大悲寺的后,验包的师父爽快地说:“不用验了。”还向别人解释说:“这是大悲寺的。”

我们被免检了,这也是持金钱戒带来的一个效应。我们真的是“贫僧”,贫到一分钱没有,显然包里不会有香烟,就是想抽烟也没有钱买。居士再怎么的,也不会供养僧人香烟吧。其他的非法物品也不可能有,这就是持金钱戒的一个主要好处。你只能有生活必需品,任何额外的贪欲都会被消灭在萌芽中,甚至根本就没有萌芽的机会。这样居士可以放心如法地供养僧人,而僧人呢,则可以了无挂碍地一心修行。僧人的品格也就由此树立了起来,谁都知道你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贪求,我们被免检,就是一个证明。

 

5、搭衣的问题

竹林寺的午斋时间比大悲寺晚半个小时,是十点半,三百多人排班去过斋。别的戒子基本都穿灰白大褂加棕褐海青,只有我们八个额外还搭着缦衣,因为我们都受了沙弥戒,受戒以后是必须搭衣的,而其他戒子大都没受过沙弥戒。

排队经过大文殊殿时,后面一位常住师父碰了我一下,说:“以后别搭衣了。”但马上在他后面的另一位师父说:“别瞎说,到后面去。”晚课前在大殿内站立等待,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还搭衣啊……你是来求戒的吗?”正是弘律师父。我忙转身合掌解释,我们几个是大悲寺的,然后看着亲怀师,希望他来处理此事。而且我的话说得也有问题,亲怀师紧接着说明道:“我们都受了沙弥十戒。”弘律师父叹了口气说:“你们还得受沙弥戒。”然后把我们搭衣的几个安排到戒子们的第一排去了。

 

6、不倒单

开始我们的作息时间还是按大悲寺的,每天睡四个小时,十点睡觉,两点起床。而竹林寺是九点止静,三点起来,所以每天的睡觉前后我们各多出一个小时来打坐。

止静后会有常住师父来查房,隐约听到门外有人说:“他们大悲寺的真有修行!”大概是看到其他戒子们都已躺下,而我们八人还齐刷刷坐着吧,后来甚至有传言说我们都是不倒单。这也难怪,别人睡觉时我们坐着,别人醒来时我们还在坐着,难怪要以为我们都是不倒单了。其实也只有亲怀师一个人经常坐着睡觉,他是我们的执事人,也是做了个表率吧。

 

7、百衲衣

前几天我们住在有一百多人的大寮房,后来给换到单独的套间了。

有时我们拿出针线缝缝补补,这事我们是习以为常了,但别人看着都挺新鲜,有戒子说:“大悲寺的才是真的百衲衣,都是自己补的。”看来对市面上卖的那种整齐得犹如马赛克的假百衲衣也不认同。

我们每人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有补丁,亲幢师的衣服甚至全都由补丁连起来了,更引人注目。这可能并不一定是好事,后来一天他晾在外面的一件百衲裤突然丢了,怎么找也没找着。那天风很大,到底是被风刮走了,还是被有心人收藏起来,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几天后,那件百衲裤又回到了晾衣绳上,看来它还是很有欣赏价值的。

有一天从寮房楼出来,一年老戒子走在我旁边,用手碰着我小褂上的补丁说:“这是修行,真修行!”吓了我一跳,补几个补丁就被当成修行了,我怎么担得起这两个字呢?赶忙合掌谢过,又摆手说:“啊?不!不!”

 

8、红砖小路

闰四月初九,我们到的第二天变成阴天了,断断续续地下雨,晚课前雨下得还挺大。我们都拿了伞,在大文殊殿宽阔的屋檐下避雨。但雨不久就停了,露出了太阳。以前听说五台山经常下雨,甚至还打算准备雨鞋的,这才知道所言不虚。这里的天气真是给片云彩就下雨,给点阳光就灿烂,阴晴无常得很。

因为道路泥泞,我们今天有因缘干活,在寺内东边的主干土路旁铺设红砖小路,方便行人。找我们的无德师说他的师爷——是师爷不是师父,是从大悲寺出来的,知道我们喜欢干活。

上午干了不久就下雨,常住师父让停工,说怕鞋湿了凉脚。下午继续,从山上往山下铺,砖头来自戒坛前的施工现场,那里正在拆一座建筑,有不少废弃的红砖,被我们抢救了出来,正好派上用场,要不然也就当建筑垃圾运走了。

我推着一辆独轮手推车,还是带翻斗的,特别好使,坡上坡下来回运砖头。大家都很高兴,我说:“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干活的!”亲延师说:“一听干活眼睛都发亮!”也有一两个戒子随喜,但是我们干了一下午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是习惯了,可别人有些受不了,抱怨说:“再干下去咱们成修路队了!”哎,他真是蒙在鼓里有所不知啊,此时此刻,我们的角色就是“修路队”。

晚课前这条路修了有几十米,连接着斋堂饮水处和戒子寮,非常实用,大家都走上这条红砖小路了。不过我们之所以这么卖力地干活,也是别有一个目的,就是为日中一食正名。这下大家想必都知道了,大悲寺的一天吃一顿饭,还挺有劲儿!这件事的效果确实很明显,而且当天晚课后就得到了证明。

晚课后得到通知,全体戒子到大殿前干活。我们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排上队了,戒子们穿着整洁的大褂在传花盆,就是世间逢年过节时,公园里布置的那种小盆的景观花,串红之类。竹林寺这次拉来整整一车,布置到大殿外台阶和月台上装点气氛。

但是戒子人太多,队列里面每个人的距离都没法再小了,我们只好去卡车旁边,准备往下递花。当我们几个穿百衲小褂的快步走过去时,就听到有人喊:“大悲寺的上!”

 

9、北台顶的礼物

上午无德师又来找我们干活,擦斋堂的窗玻璃,说:“他们认识不到,这是擦心地。”可能真是菩萨加持,来的这几天我们总有活干。

擦玻璃时,一位穿着褐色棉袍打了些补丁的师父走过来问我:“大悲寺的吗?”我说:“是。”他说:“给你们箱吃的,放床上了。”我忙说:“我们不要吃的。”他说:“可以结缘给别人。”我问:“谁送的?”他说:“北台顶!”

北台顶海拔超过三千米,是五台山最高峰。这位师父脸色暗红,厚厚的棉服,看样子是从寒冷的北台顶下来的。但我却看不出他多大年龄,亲幢师称他老师父,或许有四五十岁吧。心意虽领了,但食物却不能收,就送斋堂去了。

因为大悲寺的规矩是“一切供养归常住”,我们一天就一顿,这种零食连做梦都不用想的,就算是其他如法的供养,也要交给常住处理。

有一阵子有位居士经常开着车来大悲寺放生,有一次在僧众的法事完了以后,他意犹未尽,在僧寮前发表了一番高见,他说:“大悲寺就是共产主义社会!”真的是掷地有声啊!看到没有,只要不摸钱,就可以直接进入梦想中的共产主义,也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而其中“一切供养归常住”是维持这种理想分配模式的重要一环。

北台顶的这位“老师父”突然而来,又匆匆而去,他还邀请我们受完戒去北台顶看看。这个我们也只能是领下心意了。

戒期里其他戒子还有供养我们鞋、衣服什么的,我们也都婉言谢绝了。

 

10、正规军

早课回寮,一位好几年前在大悲寺发过心的戒子也没去过早斋,来我们这儿认真地说:“请教金钱戒怎么行持?”又解释说:“我回东林寺怎么持金钱戒?”这个问题问我们显然不得要领,因为大悲寺的规矩是有事问客堂,所以也只是简单告诉他我们有净人护持。

他又说昨天诵经后回寮时,听到有人对比我们和其他一些戒子的表现说:“正规军就是正规军,杂牌军就是杂牌军!”让他感触很深。

昨天下午在斋堂诵完《地藏经》出来时,正下着雨,我们八人不为所动,正常排班行走,其他戒子则大都狼狈地往回跑,这种对比可能过于鲜明,所以让人印象深刻吧。

 

11、过斋

报名考试那天赶点来了不少戒子,我们寮房就安排了四个人,铺位都住满了。晚课后新来的戒子问:“什么时候吃晚饭啊?”亲理师说:“我们不吃晚饭,你可以去问外边的。”他一问,外边人说:“都去了,你快去吧!”

原来竹林寺也有晚饭,怪不得午斋只有十五分钟呢。以前听说竹林寺持午,但来了后才知道已经开缘了,只是晚饭不像午斋那样正式排班,而是各人自愿,也不叫晚饭,而是叫“药石”。

听说竹林寺持午后还挺高兴,因为这样午斋时间肯定会长一点,也算是白高兴了一场。不过好在时间虽然只有十五分钟,但常住确实对我们日中一食的几位提供了照顾,行堂主食和大菜要多行好几趟,饭菜的量是足够的,能不能吃饱取决于你吃饭的速度。

大悲寺的戒子都是久经考验的,吃饭的速度当然不会慢,再加上时间紧张,形势逼迫,吃饭速度就更整体提高了一个档次,狼吞虎咽,囫囵吞枣,大块吃菜,大口吃饭,两个腮帮子的运动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

以前在大悲寺过斋,我的吃饭速度不算快,原因之一是怕累着腮帮子,现在不怕了,所以时间虽然紧张,基本上也能维持个六成饱。这就很不错了,在大悲寺我也曾很长时间就吃个七成饱的样子。

因为吃得飞快,所以今天居然有足够的时间刷钵,还能念上三遍:“唵摩休啰悉莎诃。”我把钵用盖钵布裹好,用眼睛余光一看,我们八个人都已刷完钵了,一个没落下,真挺难得。而前排的常住师父们还在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地刷着瓦钵呢。

但好景不长,晚上不到八点,肚子发出了饥饿的信号。哎,天要下雨,肚子要饿,由它去吧!

 

12、少餐多吃更科学

一般人听到日中一食都害怕,其实这种害怕的心理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因为一天一顿饭并不是真的可怕,你觉得可怕是因为你用一天三顿饭的饭量来衡量,以为就吃一顿还不得饿坏啊?

大寮的师父开始给我们行堂时,也是按一天三顿饭的量来行堂,一次行不点,一个馒头,一小勺饭,哪里像大悲寺斋堂的居士那么大刀阔斧,上来就是两三个馒头,一大勺饭。菜呢,都是大满勺,满得经常洒到钵外边去,真是太热情了!竹林寺的斋堂,一次行不点,所以我们只得一次次地要,次数多了不好意思,只得等他下趟来时再要。因为他们想象不到我们的饭量会这么大。也不想想一天一顿饭,那饭量能不大吗?

有戒子说:“大悲寺的一顿饭,咱们两顿饭还不行吗?”晚上的药石确实也有人不吃,但好象没几个。有人说要像大悲寺的学,我想:要学,先学学我们的饭量吧。小钵小碗显然不是如来应量器。“所谓钵者,体色量三皆应法故”,量小了,一般来说恐怕不太如法。反正吃几顿饭,人需要的基本营养都差不多的,一顿饭吃下去,不就完事了嘛,多省事,还心安理得,如法如律,少欲知足。而一天吃两三顿,甚至更多,身体吸收的营养能量超出正常需要以后,对一般人来说,它都会变成欲望,从而漏掉的。

按世间所谓科学的饮食方法,应该少吃多餐。但是按佛制定的饮食方法,则应该少餐多吃,我想这比科学还要科学吧。

有部电影里是这么说的,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说:“你只能看十米远,我能看一百米远,毛主席能看一里还是十里远来着,而佛能看无限远。”

可是我当居士时,在来大悲寺的路上,曾碰到一位出家师父对我说:“佛法仅次于哲学!”让我大吃一惊。话说到这份上了,虽然我是居士,也只好对他说:“不是吧!”但他说:“你不懂,回去问你的师父就知道了。”但他这话我至今也没“依教奉行”。

 

13、万圣戒坛

下午外面寮房有人说去戒坛干活,我们一听,毫不犹豫就去了。戒坛在东边紧靠大殿,名字叫“万圣戒坛”。戒坛殿门口供着一尊金碧峰禅师的坐像,就是那位“若人欲拿金碧峰,除非铁链锁虚空”而让来捉他的无常鬼无可奈何的禅师。金碧峰禅师是碧山寺的开山祖师,而竹林寺现在是碧山寺的下院,所以这里也供着。

戒坛殿很大,长宽各四十五米,据说是目前国内最大的。而戒坛则是按道宣律祖《戒坛图经》的原样大小建造的。戒坛殿里外雕梁画栋,可谓壮丽精美,里面大大小小的梁上放满了小尊的金色佛像,抬眼看去真是“满天佛”,佛像的数量就算没有一万座,至少也有几千座。戒坛殿和其他殿堂的不同在于,这外面是个殿,里面有个台子,叫戒坛。受比丘戒时,三师七证和求戒者就是在这里作法传戒的,戒坛分两层,不高,但是很庄严,上下都由汉白玉砌成。这也是有来历的,唐朝时竹林寺的戒坛就叫白玉戒坛,而且在唐朝后期,曾一度是全国仅有的两座戒坛之一。戒坛殿是新建的,已基本完工,殿内地面有不少灰土,我们来是打扫卫生。

我用扫帚仔细扫着台子上的灰尘,心中的感觉难以言喻。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们将披上袈裟,成为比丘。我扫着这地面,真的像是在扫自己的心地。这让我很欣慰,多少年以后应该都会记得吧,这个神圣台子上的灰尘,我曾经小心地扫过。

 

第二部分  打沙弥

 

15、封堂

闰四月十五,戒期第一天。今天封堂,报名截止,历时五十三天的戒期正式开始了,每天的时间安排也公布了,四点起床,九点半止静,上午习仪、交供,下午习仪,晚上拜忏。

所谓习仪就是各项法事,每天上下午都有活动,虽然戒期长达五十三天,时间安排还是很紧的。我感觉戒期的时间还是短,很多该学的内容都省略了,但这几乎是国内六十多年来最长的一次戒期了,而且是在佛教圣地五台山道风良好的竹林寺。我们应该说还是很幸运的,当然对只是想拿戒牒的人来说,这五十三天是太长了点。

 

16、投单挂号

戒期的第一项活动是第一天上午进行的“投单挂号”,也就是戒子们到客堂进行正式的登记报到。这是按班进行的,每班九人,登完记回到大殿坐下,戒子们正同声念着“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大殿内稍有些暗,而殿外天气晴好,赭红的大门内镶嵌着青黛的山峦和皑皑的云朵,月台上宝鼎形的香炉顶端是一个金色的圆珠,闪耀着亮光。大殿内戒子们圆顶方袍,济济满堂,响亮的佛号声中,一班班起立去往客堂,近四百人的投单进行了很长时间。

下午是“新戒初见”,戒子们分别拜见了知客师、监院和方丈和尚。

排班时,夏日里五台山的凉风从大文殊殿前吹过,戒子们的海青衣襟飘飘,人群里不少熟悉的面孔,戒子头和戒子尾看着都挺面善,可和他们都是初次见面,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昨日重现吗?往昔的无数劫中,我们相聚相离的次数太多了,今日竹林会上重逢,也没什么奇怪的,至少在龙华会上我们还会重逢的。

 

17、护衣

戒期开始后,缦衣不让搭,钵也不让用了,这我们可以理解,毕竟大部分戒子都没受沙弥戒,既不能搭衣,也不能持钵。为保证全体戒子的统一,我们也只能从权了。

但是明相出时我们还得护三衣,缦衣脱下后还得护缦衣。护三衣是比丘的戒律,在大悲寺沙弥也随学,剃度时常住就先给了每人一套三衣,这次出来受大戒,三衣就算正式给我们了。

在大悲寺如果大界内有女众,明相出时我们只需把三衣包带在身边即可,但在戒场里别人都没这么做,我们单独带三衣包太显眼。但是衣还要护,所以就专门准备了一种护衣袋,可以把三衣放进袋里,系在腰上,虽然鼓鼓囊囊的,但在缦衣的掩蔽下倒也看不太出来,不过缦衣一脱掉就原形毕露。

我们又研究了一下护衣的方法,但显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戴在身上。原来戴在大褂外改到大褂里面,又调整了一下戴护衣袋的方法,亲理师和我还多缝了一个袋子以减小厚度,这样看起来就不太明显了。当然别人还是能知道我们身上藏着掖着点什么,那就让他们猜猜看!

 

18、新戒进堂

戒期第二天,上午进行了“新戒进堂”,就是戒子们进住戒堂。以前传戒戒子都要搬到戒堂住,而引礼师父们也都住在戒堂,随时看护着新生的戒子。非常遗憾,现在没这样了,但这项程序还是不可缺少的。

受戒是三师七证给授,除此之外的其他活动都由开堂寮进行,包括开堂大师父上隆下悟大和尚,两位陪堂师父,还有十五位引礼师父,十六位引赞师父,一位衣钵师父。

其中有个仪式很有趣,知客师父带着戒子们到戒堂时,戒堂三个门都大门紧闭。知客师父走到右边门前,侧过脸来笑呵呵地拍门喊话,告诉门里面的开堂大师父,全体戒子来报到了。然后戒堂三个大门突然一起打开,开堂寮三十多位师父同时从三个门里走出来,在戒堂前列成一排,有点闪亮登场的感觉。台上台下戒子和师父正式见面,大家都很高兴。

戒期的各项活动主要是在戒堂进行,竹林寺是以法堂为戒堂,但是法堂太小,所以实际上是以大殿作为戒堂。

然后在大殿请师,就是戒子们恭请开堂寮每一位师父,并一一礼拜。请师完毕后,开堂大师父作了开示。大师父少年出家,已传过多次戒,从容不迫,和蔼儒雅。而他的这第一番开示更称得上苦口婆心,反复叮嘱戒子们要感恩谦下,要恭敬各位师父,强调法从恭敬中得,一分恭敬一分成就。

戒期里各项活动的仪式都很庄重,如果你不喜欢,可能会说这是繁文缛节。可殷重心和恭敬心正是在这种仪式和礼节的潜移默化中培养出来的。因为人数多,有些活动时间很长,而戒子们往往不是站着就是跪着,有些人可能难以忍受。但是这么多人也都忍受过来了,特别是有很多五六十岁的年老戒子,我听到旁边两戒子说话,一位说:“几十年都过去了,还怕这五十天!”另一位说:“一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还怕这五十天!”

就算你是来“拿戒牒”的,事后想一想这戒牒来得这么不容易,多少在心中也会对佛法生起一点恭敬心吧。

 

19、香板底下出祖师

下午戒子们进大殿后,只见两位引礼师父捧来满满两大盘的香板放在佛前供桌上。开堂寮师父每人一个,足有三十多个,真挺让人咂舌的。然后请来得戒和尚把香板一一授给了每位师父。和尚作了开示,但山西口音重,听不太懂,记得有一句是:“香板打的不是皮肉,打的是心,要时时警策于心。”大师父说:“和尚慈悲,准备了点心,满满两大盘,供养给大家!”

送和尚回寮后,香板马上就派上了用场,先是听到一声厉喝:“跪下!”然后开堂陪堂师父拿着香板,给戒子们一一供养了两香板。大殿内“啪啪”的香板声不断响起,香板打在右肩,不轻不重,很慈悲的。刚打到身上时,我不禁微笑,可是马上眼睛发酸,泪珠冒出眼眶,顺着脸流了下来。

长久以来所有人生的苦闷,特别是青少年时代对人生的迷茫和痛苦,不就是因为不知道规矩吗?人生的规矩,世界的规矩,这人生和世界是怎么运行的?我想要知道,可却没有人告诉我,迷茫了这么多年后,才碰到师父告诉我,这,就是戒律!

戒律就是人生和世界运行的准则和规矩,这香板就代表了戒律和规矩,今天在这戒场里它终于打在了我的身上。就像师父说的,有人管是件幸福的事,挨香板就是这样一件幸福的事,挨香板的人也就是幸福的人。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循规蹈矩,不会错得太远。

晚上在斋堂,大师父教习拜忏时梵音的唱诵方法,全体引礼师父拿着香板在前排就座。这每天都要站至少五六个小时,腰椎疼得够呛,可前面的师父们都一动不动,我也不敢动。弘律师父拿着香板逐排巡视,而门口还跪着几个戒子,大概是忘了拿《新戒必读》的。这震摄之下,哪敢乱动?实在难受,也只能稍微缓一点。还有那么多比我大一二十岁的人都直挺挺地坐着呢,真是不容易。可是大师父说了:“香板底下出祖师!”得戒和尚也说:“善知识不是凭空来的,要忍辱受苦!”

 

20、弘律师父

野生黑木耳往往有虫卵难以清理,大悲寺斋堂都小心处理过,而外边的就很难说,所以出来时师父让我们不要吃黑木耳。今天过斋大菜里有不少,只得一一挑出来,包在手绢里,准备带走。恰好弘律师父巡查过来,看到我们桌子上的黑木耳,走到跟前瞅着我,意思是问怎么回事?我忙摆手示意。弘律师父小声说:“你们不吃这个啊?”叹了口气就走了。

弘律师父常常当众夸赞我们,有一次晚课排班时,他斥责戒子们说:“跟人家学学,每天都站班,还用教吗?都是来受戒的,看看人大悲寺的威仪!那小手端的!”弘律师父性格和声音都是典型的东北人,平时非常负责任,排班带队一般都是他,经常听到他威胁戒子:“不信把你牙打掉!”要不就是:“马上把你送回家去,真事儿!”但是,他的喝斥听起来更像在演小品,时不时逗得戒子们笑。

昨天分班,为维持秩序,他甚至从地上捡起石块,朝戒子扔过去。每位引礼师父带两个班,大师父说让他带东单后面两个班的“老法师”。这一下不光是戒子,连引礼师父也都哄堂大笑。那些所谓的“老法师”,都是五六十岁的戒子,最老的一位都七十三了,个个都是“如如不动”的。弘律师父的威胁和喝斥,香板还有石块,不知如何对“老法师们”施展,所以惹得众人大笑。

一般活动结束后,陪堂师父都喊:“送开堂师父、陪堂师父、引礼引赞师父回寮!”喊的声音有一种腔调和节奏,听起来很顺耳。这句话本应是戒子说的,今天第一次由沙弥头喊,但他喊得实在是不着调,本来大师父应该说“不劳送”的,这回却说成:“算了吧。”

 

21、想学习的戒子

有戒子来寮房问:“你们受的什么戒?”我们说沙弥戒,说来说去这位戒子也不得要领。后来他又问:“听说你们受了金钱戒?”我们说金钱戒就是沙弥戒里头的。他说不知道,真有意思,考试就考了背诵沙弥十戒,不知考试那天他是怎么过的。不过他能主动来问,说明他想学习,至少是想了解金钱戒,这是好事。

还有戒子过来说要向我们学习,问怎么学?这种问题在大悲寺的惯例是问师父和客堂的,所以亲怀师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亲灿师忍不住上前说道:“你先从日中一食做起,不吃早饭晚饭。”此戒子吓了一跳,急忙说:“我还达不到你们的标准!”然后就告退了。

有一天我收拾厕所的废纸,刚要去扔,上来一戒子非要和我一起去。他说是福建龙华寺的,他们寺院集体看了《解脱之路》,都挺感动。寺院的居士都说:“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人!”一路上他问了不少情况,还说以后想来挂单,住上一两年。更有戒子说:“你们大悲寺的都是菩萨!”其实哪止我们,再过一段时间,戒子们都会成为新发心菩萨的。

戒场按班对戒子进行管理,九人一班,一位引礼师带两个班。分班统一以年龄和身高为标准,但戒常住慈悲,我们大悲寺八人单独成了一班,没有打散。我们的引礼师是离尘师父,巧合的是,他和大悲寺也有特殊的因缘,〇九年大悲寺行脚经过山西浑源县,当时离尘师父就带着居士去供过斋,没想到现在又成了大悲寺的引礼师父,这因缘也真是不可思议。

 

22、沙弥坛的问题

戒期第六天,上午教穿海青大褂,下午教搭五衣,实际应是缦衣的,因为五衣是比丘的法服,而缦衣才是沙弥的法服。所谓三坛大戒第一坛是沙弥坛,既然是受沙弥戒,理应搭缦衣,这才如理如法。我们在大悲寺剃度时就受了沙弥戒,然后一直搭缦衣,要不是戒场统一要求,我们现在应该还是搭着缦衣。

但问题是三坛大戒是沙弥戒和比丘戒一起受,前后相差顶多十来天,如果搭缦衣,也就只能搭十来天,然后就再也用不着,必须换成比丘的三衣了。如此一来搭缦衣岂不是多此一举,又嫌浪费吗?所以戒场里都是拿五衣替缦衣了。因为实际情况就是这样,这种风气在中国是由来已久的,大概是从开始有三坛大戒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所以这个事情的根源就在于三坛大戒把沙弥戒和比丘戒一起授。

都说末法时代人们根器不如以前,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好好培育自己的根器,打好基础才行。所谓根器好,首先是基础牢固,底子扎实。要培养好的根器,那基础打得越深越好,有多深的基础就能盖多高的大楼。而沙弥是比丘的基础和准备阶段,如果沙弥阶段的基础打不好,连个合格的沙弥都不是,又怎么可能成为合格的比丘?

而三坛同时传戒的办法,等于是取消了沙弥阶段,大部分人都是直接从白衣变成了比丘。当然实际情形是来求戒的都已出家,也叫沙弥,但这叫“形同沙弥”,就是说看起来是个沙弥,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沙弥。沙弥之所以称为沙弥,就是因为受了沙弥十戒。但是实际上人们对沙弥戒并不重视,大部分人剃度后没机会受沙弥戒。反正三坛大戒里要授沙弥戒,又何必多此一举?反正不受沙弥戒,也照样出家,照样可以去求受具足戒,照样当比丘。

修行要讲究次第,即使是最后的顿悟,也离不开前面的渐修。比丘、沙弥、居士三个阶段各有各的特点和任务,哪个环节做不好都会影响后续阶段的正常进行。而三坛同时授戒,实际上是破坏了这种修行上必要的次第,而且在汉传佛教里已作为一种正式的传戒制度沿袭着。历史上之所以这么做,必定也有认为要这么做的理由。但这理由也只是临时的开缘而已。当必须三坛同时传戒的理由不复存在时,再这么做,把暂时的开缘当作正规的制度,它的弊端就太大了。

僧人和俗人是有巨大区别的,而从俗人到僧人的转换,关键是看世俗习气去掉了多少。如果世俗习气保留得太多,那这样的僧人和俗人也就区别不大。而沙弥阶段就主要是去除世俗习气的阶段,只有经过沙弥阶段长期的熏修陶冶,尽可能多地去除世俗习气后,才能培养出合格的僧人。所以师父特别强调沙弥阶段,甚至说沙弥阶段的教育是佛法振兴的根本。

现在大悲寺在一般情况下,居士发心阶段至少一年,沙弥阶段则需要两年。剃度后往往当天就受沙弥戒,沙弥有专门的学戒堂,像比丘一样半月诵戒。每年打戒七,别的寺院沙弥进不了禅堂,而大悲寺有专门的沙弥禅堂,如果工程不是特别紧,沙弥也像比丘一样每天坐五支香,诵十遍楞严咒。师父很少给比丘讲课,但时不时会给沙弥讲课或回答疑问。大悲寺的沙弥虽然活很多,但大都是寺院建设的活,像斋堂那样操劳食物的活都是居士的任务。出家人和在家人的区别,戒律的严肃性和佛法的价值观也就由此体现了出来。

合格的比丘来自于合格的沙弥,为了培养合格的沙弥进而培养合格的比丘,三坛同时授戒的办法显然需要进行改革。

 

23、僧人本色

大殿的月台上戒子们分东西单,集合完毕,只见大师父背着个简单的行李架从中间穿过,走上台阶,在大殿门前放下行李。行李主要就是一个被子,一块裹经布,非常简单。大师父说,过去出家人的家当就这些,行李架可以折叠,就是几根竹子或藤条编成的,和现在戒子们用的高级箱包比,显得很简陋,甚至可以说寒酸。当然僧人简陋寒酸点并非坏事,过去僧人都自称“贫僧”,可见这正是僧人本色。要是“贫僧”身上东西多了,或者都是高档货,那就真要坏事了。

虽然说必要的福报不可或缺,但对出家人来说,追求物质上的福报是非常危险的。修行就是要离弃一切欲望,如果人没有贪心,又哪里会有多少物质上的东西?所以师父说:“修行到一定程度是会很穷的。”

实际上按照佛所制定的制度,僧人是必须穷下来的。比丘必须按四依法来修行,包括:常乞食,粪扫衣,腐烂药和树下住。就是说比丘必须穷到这种程度:穿着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服;天天去乞食;生了病也没什么药吃;还常常的居无定所,只能露宿野外,拿树当房子。这种生活已经是降到了维持生存需要的最低点了,在物质条件上和乞丐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说物质上的贫穷是僧人的本色,是僧人的本分。

当然物质上的贫穷只是僧人本色的一面,另一面则是精神上的富有和高尚。坚持净戒的比丘是三界中最尊贵的,不仅超越人,也超越天。比如帝释天王就是目犍连尊者的弟子,而大梵天王是舍利弗尊者的弟子,所以说僧人的本色是什么?就是身贫道不贫!或者说就是“清高”两个字:清贫得犹如乞丐,高尚得超越天帝,这才是真正的僧人。

 

24、太困了

戒期第八天,来竹林寺已经半个月了,每天拜一个小时忏,上两次课,做三堂佛事,站五个小时,排六次班,爬六百多个台阶。而且这是在海拔接近三千米的山上,大家身体的疲劳已累积到一定程度,都累得很,回寮房坐着、靠着、躺着,都不愿动弹。我也感觉腿发软,从大文殊殿前面排班一直上到大殿的月台,一路上坡,有三层很陡的台阶,我爬上第二层就气喘心跳,这么严重的反应在大悲寺是从来没有过的,这和海拔高、气压低有很大关系。

上午教过斋礼仪,下午教行住坐卧四大威仪,之前还讲了好长时间法器,但我基本没听到什么,因为累,所以困,困得够呛。出家以来可能从来没有这么困过,坐在那里眼睛不自觉就闭上了,睁开后就想“还好没挨香板”,眼睛这样闭上睁开,睁开闭上好多次,总算靠到下课。

后来亲延师说我的头都耷拉下来了,引礼师父看到后就走过去了,放了我一马或者好几马。也带了笔记本,可今天下午只写了两行字,记笔记的好处是可以把手撑在桌子上,能放松一点,要不然就必须把手放在腿上正襟危坐,更加累人。

有的戒子犯困时会站起来,这是讲课的法师允许的,可是我们却不敢,好像一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会丢大悲寺的脸。可是困得头都耷拉了,难道好看吗?难道不丢大悲寺的脸?既然好意思低头,为什么不好意思站着呢?这恐怕是一种覆藏的心理,站起来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的毛病了,压力太大。坐着犯困虽然也不好看,但影响就没那么大了。但是站起来表示改正错误,是尊重讲课的法师;而坐着犯困是覆藏错误,是对法师的不恭敬。所以站着虽然丢脸,也还是应该站起来的,但我们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过,要说戒期里的遗憾,我想这是其中一个。

 

25、毗尼竞赛

时间:戒期第九天

地点:斋堂

人物:全体戒子

干什么呢?进行《毗尼日用》的背诵比赛。大师父说考好的、考不好的都有奖。好的是海青大褂,经书僧袜,不好的是“三条年糕”,或者叫“香板炖肉”。大家都正襟危坐,只听“啪啪啪”的声音不断传来。标准是会背十条以上算及格,这不及格的还不少,有的刚上去给佛顶完礼,转过身就跪在引礼师父前主动招了。

四十个班近四百人,依次上去背,要进行很长时间。斋堂的地下室是厨房,坐到后来时,厨房的香气从地下经过楼梯,悄悄爬到了我们的鼻子里,这种感觉真是奇妙啊,几百人沉浸在弥漫的饮食香气中,恭听“啪啪啪”的香板声。我们几个的肚子自然早就“清净无为”了,但好在我们不算久经考验,也已饱经磨炼,所以也都无动于衷。更何况还有考试的压力,也没闲心去想别的。

上午只是初考,结果我们八人全部优等。三百多位沙弥共计三十四位优等,而三十多位沙弥尼,反倒有十一位优等。得优等的戒子晚上进行决赛,先在大殿集众,大师父让得优等的出来,我们八人于是向左转,一个个全出来了。大殿整齐密集的行列中一下子出现了一条大缺口,其他人都惊奇地瞅着我们。有戒子惊叹道:“大悲寺的太厉害了!”他们要是知道每年打戒七,我们都要白天黑夜地背诵毗尼,想必就不会这么吃惊了。

选手们进入斋堂,比赛要开始了,大家都凝神以待。大师父让上午考试一个字没错的站起来,我们八人全部起立。大师父有些惊叹,让我们都出来,然后问:“你们中间最好的都是谁?”亲参师顺手把亲幢师、亲怀师推荐上台,情急之下,又推荐了亲灿师,还说:“这个差点。”

其他戒子里也出来了两个,而且也是师兄弟,都是山西广灵县极乐寺的。大师父问:“还有没有向他们挑战的?”我正犹豫时,刚才让下来的亲灿师又举手报名,我也不再犹豫举起了手,接着亲理师也举了手。大师父又有些惊叹,而且还发愁,这么多人怎么比呢?

大师父考虑一下,让我们大悲寺的五个人先背。我们站好礼拜后,还没说开始,“早觉睡眠始寤”,亲幢师已经像机关枪似的把第一个偈子“突突突”发射完毕。大师父叫停后重新开始,亲幢师在我左边没背书名和作者,亲理师在我右边也没背,可是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背书名和作者,从字数上说相当于多背了一个偈子,而现在比的就是速度,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到现在我也不太清楚。

但经过上午高度紧张后,一下午的放松,我现在已有些懈怠,注意力很难集中,不像上午那么兴奋了。而且我的心力主要放到排除紧张情绪上,注意力又被分散了,所以开始背诵后明显感觉状态不好,不时要用脑子想一下,而平时背几乎不用想的,直接从心里背出来了。但现在心里的劲用不上了,速度明显慢了一截,嘴皮子也不利索,话出口时感觉挺绊嘴。尽管有这些问题,但是没有卡壳,也没有错漏,这说明我之前的努力还是起到了作用。为准备这个考试,很早之前我就每天都背毗尼,正着背倒着背。

当我背完“洗钵”时,大师父喊停,这时亲理师背到“展钵”,刚好比我多一个偈子,这样我就下场了。而亲幢师因为背得太流利,提前就已经被打住,暂定为一等奖了。而另一边亲灿师明显比亲怀师慢,也提前下场了。这样剩下亲理师和亲怀师两人比,到最后亲理师背完时,亲怀师还在“洗足”,正好也差一个偈子。然后极乐寺的两位年轻戒子隆圣师和隆智师又出来比,最后是隆智师获胜。

原来大师父打算设两个一等奖,大悲寺一个,其他寺院一个。但因为亲幢师的背诵能力明显比别人强,所以后来把亲幢师定为了特等奖。两个一等奖,一个给了极乐寺的隆智师,另一个本应给亲理师的,因为他把我和亲怀师都赢了。但结果是这个一等奖给了亲怀师,这就不知道戒常住是怎么考虑的了。不过戒期两个月里,亲怀师作为执事人跑前跑后,忙东忙西,付出了很多,背诵毗尼的时间比较少,所以这个一等奖也是一种折中吧!

而大悲寺剩下的六个人就都设成了二等奖,其他初选优等的则都设为了三等奖。

 

26、为什么不摸钱

戒期第十一天,早晨做了个梦,梦见我拿了个记账本在收钱,每位戒子收四十二块五。醒过来一想,这什么意思呢?戒期共五十三天,算今天还剩四十三天,而最后一天实际上待半天就走了,正好还剩四十二天半,看来梦里这四十二块五是提醒自己戒期只剩四十二天半了,要好好珍惜利用才行。

世间人离不开钱,惜财如命的人很多,可是珍惜时间惜时如命的人就很少了,好比孔子说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好色如命的人不少,好德如命的人即使有也是凤毛麟角,为什么说“修道者多如牛毛,得道者少如麟角”呢?就是因为贪欲习气太重了。

世间人离不开钱和色,也可以说钱和色就代表了世间人,当然也可以换点好听的字眼。比如经济、物质,婚姻、爱情之类,但说穿了它的实质就是这两个字。

正因为离不开,所以不自在,就围着它转,被它牢牢地缠缚住,这就是所谓的世间。而出家人——出离世间之人就是要离开这两样东西,离开了就会得到世间人没有的自在。当出离心真正生起来时,人也就清净了。

现在的问题是,每个人都知道为了生死保护出离心和清净心,出家人要远离女人。同样的,为了生死保护出离心和清净心,出家人是不是要远离钱?假如说出家人整天和女人混在一起,还能很清净,毫不起心动念,谁会相信?同样的,出家人整天和钱打交道,还能很清净,毫不起心动念,你信吗?

断绝色欲要作不净观,断绝财欲也要作不净观,因为钱这东西天生就不干净,它就是因为贪心而发明的。世间人都知道“臭钱、铜臭”,这并不是比喻,事实上就是如此。例如师父当年闭关时,有人供养钱,放到了关房的炕上,搞得师父头痛恶心难受得要命,后来倒是好了,那是闻到了厕所里的臭味,才化解了这个铜臭。由此可见,钱是有毒的,当人持戒清净到一定程度时,就会感觉到。

钱代表并总持了人类的一切贪欲,这么多贪欲,沤都沤臭了。贪欲是有毒的,那么集所有贪欲于一身的钱该有多毒!所以说钱再怎么“说净”也是说不干净的。

世间有一种普遍的观点,说钱本身并没有好坏,看你怎么用它。这就是所谓的“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被臭钱熏惯了,也就闻不到臭味了。这种现象很常见,比如屋子里有某种臭味,在门口时还能闻到,进屋子里面过一会儿,反倒闻不到了,那你能说这屋子就没味了吗?就清净了吗?能分辨出臭和不臭的是远离了臭味的人;能分辨出好和坏的,是远离了恶事,持戒清净的人。钱本身并非没有好坏,它本身就是个坏东西,因此证到三果的圣人会立即抛弃金钱,即使他在世间生活也绝不会再摸钱了,为什么呢?三果圣人是不还果,去世后就不再来这个世间了,因为三果圣人断了和这个世间的缘,所以也就不再轮回了。而钱就是人世间贪心的化现,只要摸钱,就是在和世间结缘。只有不摸钱,才能和这个贪染的世间绝缘,也才能了生死。

出家人是三宝的弟子,真正皈依的是圣贤僧,就是说要以圣贤僧人为楷模和行为的尺度。证果的圣人有道共戒,也就是他的行为自然符合戒律,不摸钱正是圣贤僧人要严持的戒律,我们凡夫僧反倒可以随便开缘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圣贤僧得道正是他在凡夫僧时严格持戒的结果啊!

唐朝的庞蕴居士一家四口都开悟了,号称庞家四圣。我以前看过他们一个有名的故事,一直不理解,就是庞蕴把家里所有的金银财产都装到一个船里,然后把船弄沉,布施给龙王了,而以后他们一家人就靠种地什么的维生,再也不碰钱,也没钱可碰了。当时我想,这多可惜啊,干吗不拿这些钱去布施,办点慈善事业呢?现在我才知道,这太好了,这事办得真漂亮!

即使你布施再多的人再多的财物,也只是帮助他们沉溺世间,流浪生死。再多的财物都有享尽的时候,可痛苦茫茫的生死大海却没有边际。与其这样,何不于一弹指顷,告诉他,让他明白:钱不是个好东西,应当远离啊!

 

27、不找你要钱

三坛戒每坛之前都有些基本的准备工作,比如剃头、洗澡,竹林寺的澡堂值得赞叹,淋浴的喷头大得像向日葵,让人感觉这才叫淋浴。

还有一项准备工作,是为戒子们做超拔和普佛。而传第一坛戒之前还有一件事,就是授幽冥戒。晚上亲怀师给每人领了两张长条的黄牌,印刷精美,一张超拔用,一张授幽冥戒用。领黄牌是要钱的,而且不便宜,虽说多少随个人发心,但据说十块八块的就别拿了。那我们一分钱没有的呢?戒常住都给免了,一分钱也没要。

实际上戒期里的各项费用对我们都免了,从戒赞到拍照到同戒录,到一共六七次的超拔和普佛,确实一分钱也没找我们要。也幸亏是在五台山,比较讲修行,佛事少,被钱污染得也少,而且连师父在内,大悲寺之前已有四批人在五台山受戒,对大悲寺不摸钱的事,大家不说习惯,也已经理解甚至支持了,免除我们的所有费用,不就是实际上的支持吗?

特别是竹林寺有律学院,比较讲戒律,知见比较正,像证生律师经常代替得戒和尚上殿和过斋,他就曾经持过不捉金钱戒,现在对不捉金钱戒还是非常赞叹。义永律师也举了有人从五明佛学院走到石家庄的例子,证明不摸钱现在是能做到的。他还特别强调说;“戒律规定了什么不能做。即使做不到,但不能怀疑。”

对做不到的事,为了维护自己,人们往往容易诽谤,这是人或多或少都有的一种普遍心理。而在五台山就不是这样,不仅赞叹,还给予实际的支持,这就是佛教发展的正气和希望。

 

28、日中一食

开堂大师父上隆下悟律师在讲课时,对日中一食也不止一次地表示过赞叹。他说以前的戒场是一顿饭,顶多两顿,还讲到五台山某位禅师的典故,说他就是一顿饭。当然也有法师对日中一食并不认同,说修行不在于吃几顿饭。

那么多条比丘戒就特别挑选了日中一食和不摸钱这两条戒给沙弥行持,沙弥是比丘的基础,可见这两条戒在戒律里面是多么地基础和重要。

其实很大程度上,修行就在于每天吃几顿饭。在大悲寺时日中一食习惯了,早已当作天经地义的平常事,并没有体会到它的深刻意义,出来一趟一比较才发现,日中一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这条戒使人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对饮食的贪欲,如果不持这条戒,我恐怕也会和其他戒子一样,早上早斋,晚上药石,白天饿了来点饼干,卖瓜的来了,欢喜踊跃地掏钱买瓜,这样一天到晚不断起心动念,不断被食物所转,被身心的感受所转,这还谈得上修行吗?

就算人在其他方面勇猛精进,可饮食这一大漏洞不堵住,那每天得漏掉多少功德啊。人都知道,财色名食睡是地狱五条根,能否控制住这几种贪欲,直接关系到人的生死轮回。生死轮回的主要原因是淫欲,其次则是食欲。如果控制不住食欲,又谈何了生脱死?受了比丘戒之后才知道,比丘戒里关于饮食的戒足有近四十条。为什么这么多条戒呢?就是为了控制修行人对食物的贪欲,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日中一食。

实际上不光是修行人要断除贪欲,世间人也要控制食欲。世间人都知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不控制好饮食、男女这两大欲望,就连世间人都做不好,又谈何修行呢?真正持戒清净的比丘是人天师范,因为比丘的道德行为高于人,也超过天。但正如证生律师所讲,得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高于人、超过天,是否值得人天恭敬供养。

从我的体会来说,虽说我没修行,可是我只日中一食,除了中午这一顿饭,其他时间我不去想吃的,就算是好吃的放在面前,我也无动于衷。就像村民往寺院里运来满满一车香瓜,把那些戒子欢喜得够呛,可我只是一种局外人的漠然态度,毫不认为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或许就是持日中一食,或者说不非时食这条戒生出的一点点定力吧。

所以持这条戒使我很大程度上从对食物的贪欲中解脱了出来,这就是别解脱戒的意义。就像得戒和尚说的那样,持一条戒有一条戒的好处,持全部戒有全部戒的好处,持一条戒就能获得一部分的解脱。持戒到什么程度,就能获得多大程度上的解脱。持戒彻底圆满了,就完全解脱了,生死也就了了。

别说了生死,只要出家人能日中一食,严格控制住饮食、男女这两大欲望,出家人的行为就高于世间人了。要是再不碰钱,彻底斩断贪欲的最大助缘,那世间人就会对你肃然起敬。因为这是世间人根本做不到的事,你远远超过世间人了。台湾的广化律师说:日中一食,此戒是众僧持戒之标相,为信徒向背之关键,今时南传佛教,对此戒仍极为严格!所以他说日中一食戒是南北传佛教兴衰悬殊的关键。宣化上人说中国的佛教得了癌症,而病因就是戒律的荒废,影响最大的就是金钱戒和日中一食戒。日中一食和不摸钱这两条戒直接关系到出家人的形象和地位,直接关系到佛教的兴衰。这也就是为什么大悲寺的八项规定以这两条为首。所以说出家人吃几顿饭,不光是个人修行的小问题,也是整个佛教的大问题。少吃一顿更如法,更健康。多吃一顿,贻害无穷啊!

 

29、普寿寺的尼众

授幽冥戒让人印象较深的是普寿寺的沙弥尼,她们来了几百人参加法会,佛事结束引礼师父出堂时,带队的尼众师喊:“诸沙弥尼等一起向上排班,顶礼开堂师父、陪堂师父、引礼引赞师父三拜!”声音清澈响亮,而又威严。然后诵起本师圣号,声音整齐哄亮,迥异于普通尖细的女声。法会前大师父还特意提醒戒子们注意威仪,他说:“普寿寺的尼众向来威仪好,咱们也不能太不像样啊!”

普寿寺请出来的三十多个沙弥尼,在毗尼比赛上得了十一个优等。要求严格,普寿寺尼众表现就会更好。以至于大师父说:“让大悲寺的和普寿寺的再比一次!”这当然是开玩笑了,但看来这座国内最大的尼众道场道风还是不错的。

 

30、护钵

戒期第十三天,上午“教吃钵饭”,课堂上介绍了钵对出家人特别重要。但钵为什么对出家人这么重要呢?而且这么重要的法器,盛法之器,不光是盛饭之器,为什么现在几乎要失传不用了?那就没说了。

课堂上讲解的“教吃钵饭”是这样的,桌子上三个容器,一个钵盛饭,一个碗盛菜,别一个碗盛汤。另外还有一个勺子,一双筷子,吃饭时端起钵拿起勺子,吃菜呢则再端起碗,用筷子夹菜,喝汤呢再端起汤碗。要再吃口饭就再端起钵拿起勺子,一会儿钵,一会儿碗,一会儿勺,一会儿筷子,啰嗦得很。这样的教吃钵饭虽然啰嗦,但对我们只用一钵一勺的人来说却是有好处的,因为那样吃起来比较慢,过斋时间就变长了,我们也就能吃饱一点儿了。这顿饭我居然吃了八成饱,在戒场两个月里,我大概也就一两次吃到这么饱的时候。中午用钵过斋也是一项正式佛事了,叫“演钵”,意思是演习一下用钵,但其实更像是表演一下用钵,然后就真的是束之高阁了。法器既然已名存实亡,那法也就失传了。如果说钵是出家人之器,非俗人所宜;那么同样的,碗就是俗人之器,非出家人所宜!

 

31、授沙弥戒

戒期第十五天,上午正式受了沙弥戒,但是有两个地方和排练的不一样,近四百位戒子一起受,一度场面有点儿乱。我的状态也不好,这几天感冒,再加上法事唱诵天天拉嗓门,早晨起来后就发现嗓子哑了,早课时几乎发不出声音,到受沙弥戒时好了一点儿,但是声音也不大。

一般沙弥戒是两位沙弥师授,一位和尚,一位阿阇黎,今天则是三师同时在座。三师的口音都挺重,特别是得戒和尚的山西话,要不是对照文字,几乎听不懂。好在受戒时一些主要的仪轨是羯磨阿阇黎宣说的,他是四川口音,稍微还能听懂一点儿,但是因为状态不好,心里也一直没怎么静下来。所以受完戒后,并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反倒是来戒场之前的二月十九,在大悲寺随喜受沙弥戒时,感觉很好,人少,安静而有秩序,场面庄严,让人有殷重心。宣说三皈、纳受戒体时,也没有妄想,那次随喜后,心里的感觉明显和以前不同了,心里感觉很踏实,而且有依靠。而且早晚课唱三皈依时,每句话都是从内心里很自然地发出来的,这也是以前没有的现象。所以说沙弥戒应该是在剃度后由和尚和阿阇黎授比较好!

 

第三部分 跪比丘


32、五台山八壮士

戒期第十六天,昨天受完沙弥戒后,就开始准备比丘坛了,而我们八个人早晨也终于瘦身了。围腰的护衣袋里只剩下祖衣和七衣,五衣披在了身上,具搭在胳膊上,缦衣也统一保管了。现在戴上护袋后,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不像前阵子,在沙弥坛的半个月里,我们身上都鼓鼓囊囊,一个个膀大腰圆,像壮士一般,我说我们那叫“五台山八壮士”。

不过每天早课后,近四百位戒子都是唱着“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出大殿直接奔赴旁边的斋堂,而我们呢,八个人的小队人马每天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快到斋堂时,突然斜着从大队人马里撤出来,拐到斋堂后面,踩着我们铺的那红砖小路回寮房。

闻着斋堂窗户里不合时宜的传出来的油烟饭菜的香气,听着斋堂里几百个戒子热情、饱满、整齐、洪亮的唱着佛号,准备过早斋,而且天天如此,在每天都吃不饱饭时,这确实有一点壮烈的感觉。

要是再有高座上的法师告诉你,不非时食主要是不过午食,而且饮食要能保证人修行,每人根性不同,不可一概而论。这听起来多合情合理啊!这样外境传来的消息和身体的感受都在逼迫人动念,当戒条没有真正深入内心,戒相没有真正在心中生起来时,这个不断攀缘的心能不动念吗?几天几十天可以坚持,和集体在一起也可以坚持,要是一个人面对这些,能坚持多久呢?一个人孤军奋战,能和四十里地的洪水抗衡吗?所以有人认为,在外面日中一食比金钱戒还难守。

今天早晨经过斋堂时,稍微动了一下念,但马上觉察到,这轻微的念也就灭了。现在才能体会到师父当年一个人持日中一食和不捉金钱更是孤军奋战,却战胜了还不止四十里地的洪水,那才是真的壮士!那才是真正的戒律的力量!

 

33、流感爆发

戒期第十六天,下午讲解《沙弥律仪》,照例先请师,“一人执香,四人出班,随我去方丈寮迎请律师”,喊话的是三师父。因为大师父没来,大概是身体不佳,听说开堂寮一半的师父都病了,连一直尽职尽责、表现抢眼的弘律师父这几天也不见踪影,看来病得不轻。

本来每次迎请都是沙弥头和沙弥尾两人执香的,今天却变成一人执香了,因为沙弥尾打针去了,惹得三师父不满意说:“没事就打几针。”但是打针的人确实不少,在大文殊殿前排班时,不时见到戒子举着个吊瓶从医疗室匆匆赶回寮房。刚来竹林寺时,一楼大寮房摆了几箱公用的板蓝根冲剂。碧山寺传戒多年有先见之明,这天南地北、青黄赤白的人,聚集到一个房间里,很容易发生流感。而且后来还专门派了戒子每天都穿着雨衣,背着消毒罐到处消毒,以至于寮房内总是一股消毒水的味。

但流感还是爆发了,严重的一段时间,做佛事时,大殿里的咳嗽声常常是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就像大家在故意较劲似的。但这并不是故意的,大家确实都染病了。我们八人中已有六人先后病了,每个人的症状还都不一样,有的像风寒,有的像风热。

有位师父昨天早晨还跟我宣传:“生病要靠自身的免疫力!”而当时我清鼻涕泛滥,怕影响佛事威仪,着急吃盒药消除症状。他这一番正确的话堵得我好一番郁闷,没曾想,今天他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免疫力也不提了,乖乖吃药了。可见说话要对机啊,再合情合理的话,如果不对机,也是起不到好的作用的。比如这个戒律荒废的时代,最对机的就是抖擞精神,坚持净戒,一丝不苟地按佛戒的要求去做,这样才能振兴佛法!而不是死抱着不重视戒律的不良传统不放,尽强调客观理由,这样对佛法的振兴就起不到积极的作用了。

 

34、戒场整风

戒期第十八天,上午上课时,引礼师父基本都没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据说是开会去了。课间休息时,三师父训话,非常严厉,喝斥戒子们说:“你们还是出家人吗?!”他说自己有两种心,一是惭愧心,二是对不起佛,对不起和尚,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们!

接着誓言道:“从今以后,我要对得起你们!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到晚上拜忏时,大师父拿着个名单,点了不少戒子的名字,出来站在大殿中间。大家都有些吃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师父说他们都是上殿没来的,让他们礼拜忏悔。然后让大家长跪,说这表示要宣布新的规矩了,因为前段时间管得较松,以后要严格管理。

 

35、一介师父

我们前面两个班的引礼师父名字很有特点,法号叫一介,字号叫子,合起来就“一介子”。来竹林寺报到的第一天就在传戒办公室见过他,当时他负责报名登记,知道我们是大悲寺的后,很高兴地说;“我和你们的师父是同年。”一介师父有点方脸,带个眼镜,两撇胡子,喜欢开玩笑,经常挑起眉毛,睁圆眼睛,表情夸张,动作也很夸张,打香板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像卡通片似的。一介师父很负责任,戒子排班时,引礼师父一般很少到场,而他经常出现在自己带的班里,法事结束戒子回寮时,他还经常拿着香板在寮房楼前维持秩序。一介师父很慈悲,对戒子从不发脾气,倒像是父母对待孩子似的,经常帮戒子扯扯袈裟,拉拉钩环,端正一下威仪。下午讲课,戒子们爱犯困,一介师父经常端着瓶清凉油,逐排地向戒子“推销”。

 

36、梵音唱诵

“稽首礼诸佛,及法贤圣僧,今演毗尼法,续僧伽命脉,正法得久住,三乘果不绝,将登清净坛,愿证盟所说。”这是登比丘坛的第一天在戒坛里戒子们爱唱的一首赞偈,登坛六天前,下午开始练习唱,但练起来挺费劲,调儿大家都掌握不好。大师父只好换了个简单的调儿,耐心地教来教去。大家一遍遍练来练去,还是唱不准,没办法只得再练下面的内容。不知道这首偈子怎么这么难唱,也许和下午大家都犯困有关系,反正下午练唱时我一直迷迷糊糊的,但事实上我很喜欢唱这些赞偈。

佛教的唱诵称为梵音,最早是曹操的儿子曹植在鱼山这个地方听到天乐后做出来的,称为鱼山梵呗。大师父讲解了梵音的唱诵要领,包括字正腔圆,一唱三叹,收声归韵等,唱好了特别优美,真的像天乐一样,有一种摄受人心的力量。江苏焦山定慧寺的梵音唱得特别好,号称海潮音,有人就是在长江里坐船,听到岸边定慧寺的海潮音后就发心出家了。

而且这些赞偈的词大多也写得很好,比如菩萨戒的香赞,“一炷沉檀,香烟起处,了然显现心中”,有一种从容自在的韵味,让人回味无穷。另一首,“一尘才爇,藏海圆收,河沙诸佛现毛头”,短短三句,再现了佛法里不可思议的境界。

 

37、供养十师

戒期第二十一天。再过三天就要开始登比丘坛了,所以今天安排了请十师斋,而且戒子们自己也应该表示一下对坛上十师的敬意。对别人来说,这就是钱,我们则只能琢磨送点东西。可事先没准备,手头又哪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呢?最后只好拿了点儿香和念珠送了过去。香虽然也不算好香,好歹算收下了,而念珠就被退回来了。比较而言,确实拿不出手。坛上十师授予我们戒体,真的是法身父母,对十师怎样供养都不算过分。

 

38、板蓝根冲剂

登比丘坛前两天,嗓子已经疼了一阵子了,今天早课时还有声,交供时就没声了。前阵子每天从大殿交供出来去斋堂,一路念本师圣号我都唱得很响,现在声音也不响了。一是觉得太响了也不好,应该用中等音量,显得谦恭平和,但是现在就想大点声,往往也大不起来了。本来板蓝根冲剂正好对症,抽屉里就有公用的,但我现在不太想喝这个带糖冲剂,像红糖水似的。虽然从身体的营养状况来说,确实也需要补充红糖,这几天腿明显变软了,特别是早晨,有时软绵绵的,浑身没劲。上课时就算嗓子没事,声音也是有气无力。一个人要是饿上一个月,不这样就怪了,但我也不能喝板蓝根冲剂来补充红糖啊。

问题是,在这种身体和心理状况下,是很容易动念的,把板蓝根冲剂当营养品的。而且这种念头往往是隐蔽的,自己难以明确觉察到,为避免自己被这种内心深的习气不自觉地推动,我现在尽量避免喝这个冲剂。这才能体会到持戒之难,就是我们的行为被内心的习气推动时,表面的意识却在做着另一种解释。如果平时掩饰自己言行的习气越重,打妄语的习气越重,这种行为和意识的不同就会被掩饰得越好,我们常常是自己在骗自己,而自己却意识不到,这样怎么能持好戒呢?总能给自己的犯戒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和借口,这就很难持戒了,因为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总是自己保护自己,而不是用戒律来保护自己,这就用错心了。

这才能理解依教奉行、不许讲理对持戒的重要,就是不给自己的言行找解释、讲理由,以免加强自己的弯曲心和自欺的习惯,而是用直心去面对内心的缺陷和污垢。只有正视和承认自己的习气毛病,才能去改变它。虽然说持戒是为了培养直心,可是直心不够也是很难持好戒的。

昨晚放焰口,中途回来时本想喝点水,但嗓子难受得很,于是想还是喝点药吧,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要喝这红糖水似的药,只能我自己动手去拿。我也确实冲了两袋药喝了,但做这事时,似乎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这样也许才能理解比丘吃药为什么要经过别人同意,要别人授予。像这样味道好的,容易被当成营养品的药,不经过别人的参与,很难避免自己不动念。

 

39、登比丘坛

戒期第二十五天。开始授比丘戒后,连续下了三天雨,因为班次靠后,第四天才轮到我们登坛,而天气也完全转晴了。

上午天空一直很蓝,一点云也没有,还挺暖和。这样的蓝天和好天气在五台山很少见,我们在这儿待了两个月,这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

开始登坛前,戒场里已统一授过衣,为如法起见,早课回寮后,我们把三衣具自己又重新授了一遍,然后搭上三衣,三环套月,准备登坛。空圆师是我们八十四坛的坛尾,也过来集合。对面寮的义德师过来说:“今天是伽蓝菩萨圣诞,还是广济龙王诞辰。”广济龙王是五台山的大护法,竹林寺山后就有龙王殿,怪不得今天天气这么好呢!戒子们进入戒坛殿后,在东边一间屋子里等待,登坛前引礼师父要先问一遍遮难。屋子里站满了戒子,屋外殿中间的戒坛静悄悄的,也有些暗,隔一会儿就有一坛三个人被叫出去。引礼师父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也不时有戒子说话,可戒坛殿里还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我一直双手结印,一动不动站着,默念本师圣号,心里挺平静。

戒子们陆续被叫出去时,我以为是问遮难程序还没完,而引礼的义通师父带我们三人出去时,却直接走到了戒坛前,我才知道这就要正式登坛了。

先在佛像供桌前拈香礼拜。登戒坛不能穿鞋,在左边的台阶入口脱下鞋。空圆师已拿出了红包,引礼师父一会儿要把鞋拎到右边的出口去,比丘师父给提鞋,岂能不有所表示?但我们没有也不能拿红包,而且事先已交待过怎么做,于是我说:“师父,我们没有什么好供养的,给您顶礼!”义通师父忙说:“一礼一礼!”他正视着我,眼睛有点湿润,认真地说:“持戒清净就是最好的供养!”

登上坛后,前面一张供桌,三师坐在后面,七证分坐两边,教授阿阇黎一一指示我们做什么。先给左边的几个牌子问讯,然后三个人按顺序站好。我把坛签递给羯磨阿阇黎,退回来展大具,很小心地把具在地毯上铺平,三拜后长跪合掌,念乞戒词。羯磨阿阇黎交待要把得戒和尚的名字相貌记住,每年生辰节腊要过来礼拜,如不能来,要遥相作礼。

礼拜坛上十师时,因顾及钵,礼拜的动作可能不是特别标准,但用的确实是一种郑重敬畏的心,念乞戒词也是一心一意,念了三遍都准确无误。我和亲理师声音挺齐,空圆师小声随着。乞戒之后又正式问了一遍遮难,即十三重难十六轻遮,这是受比丘戒的必备条件,我们也一一回答无误。

之后就是正式授比丘戒的白四羯磨法,戒体就是在此时纳受。比丘戒比较特别的是,戒体是坛上十师通过白四羯磨法以表决的方式赋予求戒者的。求戒者只能跪在那里一心聆听十师作法,等待表决结果,这和沙弥十戒、居士五戒不同,沙弥和居士戒都需要受戒人自己念三皈依,才能纳受戒体。

羯磨词也就是表决词,是由羯磨阿阇黎念的,他是五台山大塔院寺的住持上如下空律师,是四川口音,而且说得飞快,有些句子听不清。但我还是一直认真听着,心里的弦绷紧到十分,虽然中间有两个妄念试图生起,但还没露头就被我这万分警惕的心迅速给灭掉了。

用心听羯磨词时,头部开始发热,这种头部发热的感觉以往在不同的场合都发生过,打坐较好时有;当居士时一次助印经书,在邮局汇款完毕,马上感觉头部连带身体都发热,甚至有点烫;在戒场里刚开始打扫厕所时也感觉头部发热,可能是自身产生了某种功德时,表现在身体方面的特征吧。

白四羯磨法是一白三羯磨,所谓白就是宣布,羯磨就是表决。羯磨阿阇黎先把三位受戒者的名字和一些基本情况宣布一遍,然后再由七位等证阿阇黎表决三次,三次全体通过后,羯磨阿阇黎宣布表决结果。这时候羯磨法就成立并且生效了,得戒时间就是宣布表决结果的时间。

连宣布加表决,羯磨阿阇黎共要说四遍羯磨词,每说完一遍,就询问七位尊证阿阇黎,作法成否?七位尊证就回答“成”。作法完毕,得戒和尚告诉了得戒时间,壬辰年五月十三八点十九分,我们的得戒日期好记,记住伽蓝菩萨圣诞就行,伽蓝菩萨过一次圣诞,我们的戒腊也长一岁,就是不知道伽蓝菩萨比我们大多少岁。原来大师父告诉每坛只给十分钟,但实际上登坛全过程只用了不到九分钟。

下坛后就去礼了四圣,因为在五台山,最后还回大文殊殿拜了文殊菩萨。可能是因为在坛上对意识压制得过狠,下坛后也没恢复过来,我的反应变得迟钝,接连出点小事故,但心里却是平静沉稳的。回寮后想着现在已是比丘了,心中充满了欣喜。然后大家搭上七衣去照相,是给戒场和同戒录用的。上午受戒的戒子全部登坛完毕后,又一起回戒坛,听得戒和尚宣戒相,包括四根本戒和四圣种。这个挺意外,因为对一般的出家人来说,四圣种和钵一样,也早已名存实亡了,没想到受比丘戒时,还要着重宣说这个。可见这是僧人的根本,末法就末在出家人把根本丢了,而追求细枝末节去了。

宣完戒相,其他戒子已开始过斋,我们只能过二堂,这也是戒期里唯一一次过二堂。过斋前大师父还特意询问了我们的过午时间,大师父对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虽然有两三次要紧张点,但在过午之前我们都有时间过完斋。从斋堂出来时,蓝色的天幕上刚抹上了一点淡淡的云。

 

40、神圣的日子

登完比丘坛,晚上拜忏,到后来时已喊不动了,趴在拜墩上,妄想就自动起来。有一次趴下时,突然脑子里出现一句话:这个神圣的日子终于来临。

这真是一个神圣的日子,上午从戒坛出来后,我想着比丘是佛教的栋梁,这是指真正持戒清净的比丘,以后我也要努力成为这样的比丘。想起戒期开始后做的一个梦,一座高耸的殿堂飞檐下长着一棵巨大的树。

小时候不知道长大后做什么,稍大点知道了些,也就是在人世间谋求个职业,可业障重,福报小,一直混得不怎么样。年龄越来越大,有时想起孔子的话:“人四十而无闻,斯无畏矣。”就觉得挺恐惧的。六七年前曾写过一首诗:“雪化冰消四十春,而今复我本来身光阴不待兢勤度,死心低首可及门!”当时总以为是四十岁去出家,现在才知道,“雪化冰消四十春”,这四十春是受比丘戒的时候,“而今复我本来身”,这本来身是比丘身。

当居士时在海边放生,一边是海,一边是山,寂静的沥青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放声地唱着:

归去来,魔乡不可停。

贪爱迷欲以为真,披枷戴锁以为福。

魔乡安可停!

归去来,魔乡不可停,

百千劫出头日,背尘合觉只此生。

魔乡安可停!

归去来,魔乡不可停,

欲界魔王兴风浪,比丘戒成震魔宫。

魔乡安可停!

现在我已成为比丘,不知魔宫可曾震动,我的名字是否已被鬼神从人间一直传到欲界的六重天上?

登完坛排定次第后,年老的六十岁的亲清师在我前面,年轻的约三十岁的亲理师在我后面,对我来说,这真是双重的警示。前面的是未来,后面的是过去,时时提醒我该怎么面对时间,“光阴不待兢勤度,死心低首可及门”,要不然鬼神也懒得传这个名字。

 

41、出坛

登比丘坛的第五天,昨晚拜忏时说今天全体戒子合影,让搭三衣,持钵具。但今天早晨又告知上妙下江大和尚说搭着祖衣不好看,大师父让把祖衣和七衣抽掉,只搭五衣,这真挺意外。

去年的受戒报告,听到讲起合影时,一片红海洋中几点坏色,让我很难过,差点没失声痛哭。没想到今年就变回去了,幸亏变回去了,要不然真的是不好看啊!不是颜色不好看,是在法上“不好看”。昨天我出寮房楼时,一戒子问:“你们的祖衣……”我说:“是坏色的。”他明白了说:“就颜色不一样,其他的都一样。”我说:“对。”他说:“很好!”有一次排班时,说起祖衣的颜色,有位戒子说,回去就换成你们这样的。先是三百多戒子在大殿前合影,然后又到戒坛前,和普寿寺来的二三百尼众戒子合影。我们排班过去时,尼众们正唱着“南无妙吉祥菩萨”,声音整齐洪亮,可我听了,一动念,眼泪盈眶,赶忙摄住念。

在大殿抽衣时,戒子们动作较慢,大师父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做事又快又整齐是精进相,也是智慧相,邋里邋遢的,一看就没智慧,又懈怠!”这也就是文殊菩萨说的“勇猛就是智慧”,这么说懒惰就是没智慧了。懒惰会让人失去很多机会,这当然是没智慧了。智慧的人会勇猛精进,能抓住机会,抓住持戒的机会,抓住修行的机会。菩萨都是特别勇猛精进的,所以才会成为佛啊!

下午授了最后几坛戒,大多是增戒的,然后有个出坛的仪式表示比丘坛圆满,全体戒子又三环套月,从大殿到戒坛,夹道匍匐,迎接十师,十师先后作了开示。

上妙下江大和尚说的话让我很感动,他说:“戒堂也叫忏悔堂,你们要记住这个地方,你们曾在这里忏悔过!发心过!发愿过!”上如下空阿阇黎说:“五年学戒,十年依止,受戒一时,守戒一世!”上昌下善阿阇黎勉励大家:“做真正的出家人!”印象比较深的还有尊证阿阇黎上妙下国律师鼓励大家:“严持戒律,为教争光。”将十师送回寮后,大师父讲了一番话,说道:“咱们朝夕相处,说你、管你、骂你、打你,都是为了你好。”并且说,“你们都已成为大比丘了,我应该给你们顶礼。我中午已经顶礼过了,诚心诚意地顶礼,把你们当成佛!”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我旁边的戒子不禁抹起眼泪来。

今天是受比丘戒最后一天,很多人都赶在了今天供斋,施主名单都是用毛笔字写在红条幅上的,足有厚厚两叠。过斋前两位引礼师父轮流念施主名字,念了好长时间,戒常住很多师父都供了斋。大师父大概就是在那时磕的头。

 

42、戒体

在戒场里最常听见的祝愿戒子们的话是:“祝你们得到清净戒体!”

受戒的实质意义就在于能否得到戒体,由此可见戒体的重要。所以师父说:“能否得戒对我们的修行来说是个关键。”不光比丘戒是如此,任何佛戒,从基础的五戒到菩萨戒都是以戒体作为其本质的。而戒体也是有实质意义的真实存在,而并非一种虚构的概念或名词。

那到底什么是戒体呢?上妙下江大和尚说:“戒体就是三皈,三皈就是皈命,真正地把身心性命交付给佛法僧三宝。戒体的‘体’就是本体、本质,就是说戒律的本质是把所有的身口意毫无保留地全部交付给三宝,信赖三宝,依靠于三宝,就像小孩子从内心里对父母的那种信赖和依靠一样。”

而众生真正能够信赖和依靠的其实只有真理。众生头顶上的天只有一个,为众生所依靠的真理也只有一个,这个唯一的真理就是佛法,除佛法外再没有别的真理了。当内心里真实地生起了这种心,并且这种心成为我们所有行为的根本依据时,我想这种心就是戒体,而我们的行为就是持戒。

当然并不是自己说“我有这种心了”,就算是有了戒体,就像一支蜡烛并不会自己点着,需要有火源才能点着蜡烛。众生的心就像蜡烛,佛的心就是火源,戒体就是在众生心中点着的火,这个火是从佛那里通过受戒的方式一代一代一直传过来的。

为什么说受戒功德大,犯戒罪过也大?因为受戒就是在自己心中点亮了佛的“光明”,点亮了法和真理的光明,这个光明胜过千万亿个太阳的光明,它会照亮无尽的黑暗,所以说功德大。而犯戒就是障蔽了心中佛的光明,障蔽了心中法和真理的光明,让黑暗又重新降临,所以说罪过大。

关于戒体的实质有各种说法,有说是色、是心、非色非心等,但不管哪一种说法,都表明了戒体是实际存在的,虽然肉眼看不见,却可以通过天眼看见。而且正如师父所说:“什么也没离开心。”因此师父说:“戒体就是心,这个心是和佛心开始相应的心。”如上妙下江大和尚所说:“它是成佛的初心,戒体是信赖、依靠和追求真理的心,它是真理之光在我们心灵上的反光。”

戒体是如此的重要,师父说它是我们修行成果的体现,也是我们修行的真正起点和基础。戒体虽然是在受戒时获得,但受戒之所以能得戒,正是来自于平时的努力,来自于我们对三宝信赖和依靠的心是否真实。所以我想我们平时就要不断发心,把这个清净心准备好,到受戒时才能和佛相应,和坛上十师相应,才能获得戒体。

 

部分 火烧菩萨顶


43、苦修

戒期第三十一天,今晚正在寮房学戒,听到屋外两戒子说话,一戒子问:“大悲寺怎么样?”另一戒子说:“他们是苦修,修的只是福报。资粮有两种:福报资粮,智慧资粮。坐禅是修智慧资粮。”

这位戒子说话的语气很自信,可他的意思是大悲寺只知道苦修,不知道坐禅。可实际上大悲寺的苦修苦到坐禅一天要坐五个小时,连这点基本事实都不知道,就能妄加议论。还苦修呢,和在戒场里比,在大悲寺的斋堂过斋简直太幸福了,太快乐了!

来大悲寺之前,我体重不到一百二十斤,在大悲寺“苦修”了四年后,竟然长到一百三十多斤了!苦修四年,体重长了十多斤,大悲寺的“苦修”真是不可思议啊!世尊当年在雪山六年苦修,瘦得只剩皮包骨,要说我也是苦修,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说苦,也不能说一点不苦,但是比起在世间时,和那种没有目标和方向,天天像货物似的被公交车拉来拉去的苦闷生活相比,大悲寺清净的修行生活简直太安乐了!就算有了私家车,可从几百米的上空看下来,也就像个小虫子了。在城市的乌烟瘴气里钻来钻去,人和车到底谁先熄火,还不好说呢!

我就亲眼目睹了一件这样的事。我原来工作单位杂志社的一个副社长,攒钱买来一辆小轿车,开到单位大概也就一两天,就只看到车在车位上停着,人呢,再也没来单位了。新车买来,人就死了。这种朝不保夕、身前悠悠、身后茫茫,不知道哪天就Game over的生活是不是太可怕了?太苦恼了?

至于现在的有些出家人,一天好几顿饭,一月几千上万的单费,点心水果随便吃,电视随便看,MP3随便听,日本的海青、韩国的大褂,念珠都要“七宝”合成……这种表面幸福,可内心空虚麻木、毫无责任感的生活要说也是修行,那可真是“苦修”——苦闷的修行,苦恼的修行。就像有位禅师说的:“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地狱,而是在袈裟底下失去人身。”这种修行是不是有点太苦了?这袈裟披在身上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更别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真正处在苦难中的众生。且不说三恶道之苦,就说人世间,饿死的非洲难民,打死的山西黑奴,累死的南方血汗工厂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的生活才叫苦啊!和他们比起来,要说我们的修行叫苦,这简直是没良心啊!

要说真正苦修的出家人,确实也有,比如真正依照四圣谛,完全行持头陀法的僧人,以乞食为生,住在坟间树下,到处漂泊行脚,这样的修行,才可以算是苦修。正法时代的出家人大都是这么行持的,现在南传佛教的很多森林僧人也是这么行持的,比如著名的南传高僧阿姜曼尊者和阿姜查尊者,也就是通过这样的头陀苦行成就的。

和这些真正苦修的出家人比,大悲寺的苦还修得很不够呢,还应该努力啊!

 

44、戒场的苦修

在戒场的两个月里,因为几乎吃不饱饭,所以倒是很有一种苦修的感觉,下面整理摘录一些戒期日记的片断,可见一斑。

戒期第十七天:连续几天晚上拜忏挺难受,站起来总是头昏脑胀,不时得用手搓搓脸和太阳穴,缓解缓解,这也许是因为流感的关系。上火了,有些便秘。

戒期第二十一天:这几天腿明显变软了,尤其是今天早晨,腿软绵绵的,浑身没劲,现在每天过斋摄入的营养和能量,比在大悲寺要少三分之一,甚至可能只有一半。主食量不够;大菜没油水;辅食、小食基本谈不上;水果偶尔有一点,但还没时间吃。所以虽然每天的日程安排得很紧,但我还是经常感到“空虚”——肚子发空,身体发虚。

戒期第三十三天:来竹林寺整整四十天了,昨天第一次生起厌倦之心,想早点回去。这两天不知为什么心烦意乱,而且今天时常感到气闷,喘不上气来。

戒期第三十四天:这几天好几个人便秘,受比丘戒几乎没吃水果了,因为竹林寺的水果没做火净,我们不敢吃。

说明一下,竹林寺的水果其实是做火净的,我们当时是被别人误导了,后来才从典座师父那里知道了确切的情况。

戒期第三十五天:上午“开方便”,开了半天也不出来,逼得我只好动手了,后来拉出不少“羊粪蛋”……晚上拜忏时,还是有些喘不上气,憋得难受,只好使劲呼吸。鼻子有鼻炎,也堵着不通气。

……

 

45、机器人

戒期第三十七天。上午大师父继续讲出家,今天是以唐朝的裴休丞相《送子出家》诗为主题,最后说:“现在的人没有感情、没有心,像机器人似的”。哎,这话真说到我的心里去了。

我的青年时代,人生的黄金时代大概也就是这样子,浑浑噩噩,像机器人似的,脖子上长了个电脑,还带了好多病毒,心不知躲哪里去了。好在这个心到底是不甘心,所以我出家了,这个心还在慢慢往回找,还在慢慢杀大脑里的病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杀干净。这个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找回来呢。

这个末法时代,所谓文明的二十一世纪到底是个什么时代呢?这是一个机器越来越像人,而人越来越像机器的时代。在金钱的推动下,人们的享受越来越多,可却越来越不自在。正如上妙下江大和尚所说:“现在人有天人的福报,却没有人的德行。”享受和福报都用在感官上了,这心当然就没工夫管了,所以就越来越不自在。心都没有了,哪里还有自己?自己不在了,存在的只是一些感官,这和机器人又有多少区别?

为什么说末法时代魔强法弱?就是人越来越受六根的控制,这大概是佛法和魔法的一个主要区别。佛法是让人控制六根,魔法是借助六根控制人。人被六根控制就不自在,能控制住六根才会自在。

可这个世界的可悲之处在于,它会让你把黑当成白,假当成真,不自在当成自在。它不断强化你的错觉,以为六根就是自己,不断满足你六根的需求,让你以为是在自由自在的享受。放纵六根感官的享受,就上了魔的当了。当你觉得六根很自在时,心就没了,心被六根牢牢地束缚住了。

可能是在〇四年吧,在网上发表的师父第一篇开示《依教奉行》,主要就是讲回收六根,也就是让人控制六根,这真是对症下药,正当时机的甘露妙药。

而戒律就是让人们收回六根,让人们控制住自己的六根,也就是把人的清净心从六根的束缚下解放出来,所以戒律既是约束,又是保护。戒律约束了我们的六根,就保护了我们的清净心。如果觉得戒律是约束,那说明六根在做主;如果觉得戒律是保护,那说明清净心在做主。

而现在之所以守戒难,甚至根本就把戒律当作可有可无的、过时的、强加于人的条条框框,主要就是人们的六根放纵得太厉害了,所以就和戒律格格不入,就像惯坏了的孩子不服管教了一样。放纵六根的结果就是人们丢掉了自己的心,那就变成机器人了。可机器人都是有主人的,那么丢了心的人,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了,他的主人是谁呢?反正不是你自己了。

要想做自己的主人,就要找回自己的心,就要收回和控制住六根,而这就是戒律。以戒为师才能让我们找回自己的心,才能让我们做自己的主人,在这个人越来越像机器人的时代,这正是人们所最需要的!

 

46、剃头的感应

戒期第三十九天。今天剃头沐浴,这是受戒的前方便,意味着马上要受菩萨戒了。

早课后我早早地洗头、操刀,给自己剃起来。戒期里已剃过四次头,但基本都是别人剃的,这次我不想麻烦别人,所以抢先对自己下手了。这次剃起来,手上找到了点儿感觉,整个脑袋连边带角全给剃干净了,虽然也出了点血,但刀口还是比较少的,保持在个位数。

这时候过完早斋的戒子们回寮,经过我身边,不断有人提醒我“出血了”。这好意是好意,但他们可能没见过类似恐怖片的脑袋呢。大悲寺的师兄弟对我头上的这点血就视若无睹,都“应无所住”了。后来亲幢师在我的头上“找茬”,只找到了一小点儿,一刀了事。

一般给自己剃完头,我就回寮房了,我不敢在别人的头上下手,有点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惶恐。但这个早晨阳光明媚,亲延师的脑袋抹上了肥皂液,稀疏的头发茬根根挺立,像麦子在等待主人收割,于是我就操刀走了过去,比划一下,开始刮下头发茬。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给别人剃头,刚才给自己剃时找到的感觉还在手上,亲延师头硬、皮薄、发稀,非常好剃,很适合新手练刀。这个脑袋另一边还有一把刀,是亲清师的,但他也许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刀法混乱,弄出了不少血,于是也就让贤了。

剃完第一个头以后,我又剃了亲幢师的后脑勺,正要回寮,却见路口上亲灿师正在洗头,我义不容辞地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比划起来。他的头发更稀疏,剃起来,就像拿着镰刀大把地搂麦子,特别顺滑。亲灿师说他以前在家时还要用生发剂,怪不得呢。

而在之前,亲延师已经开始给亲怀师剃了,我给亲灿师剃完,他还没完事,不禁惊异地对我说:“刀法很熟练啊!”亲怀师本来蹲在地上,低头操刀,这下也抬起头翻着眼皮瞅我,大概也挺奇怪,亲开这笨手怎么突然好使了?我笑着说:“马上要受菩萨戒了,以前从来没给别人剃过头,现在开始给别人剃了,这是受菩萨戒的感应!”

剃完头打坐,想起受菩萨戒要燃顶,应该先发愿,开始想了两三条,越想越多,还跟别人说:“不发愿燃顶就白燃了!”我发了七条愿,后来发愿这事就一直盘踞心头,不时地想起一条,到最后一共是十二条了,正好一个香疤一条。这十二条愿当然不算真正的愿力,但也是自己的一些心愿吧!

 

47、心灵钙片

戒期第四十一天。明天受菩萨戒,今天早课为戒子们做吉祥。昨天晚上我们在寮房粘红牌到近十一点,早晨不到四点,还没打起床板,亲怀师带着我和亲理师去大殿,准备把粘好的红牌挂到佛像旁。

这是最后一次粘红黄牌,戒期里一共六七次粘红黄牌的活儿,戒常住都是交给我们大悲寺的戒子干的,这也算是对我们的照顾吧。因为干活积极主动,后来戒常住师父都不拿我们当外人了,时常找我们干点活儿。

夜色里的大殿没有灯光,大门紧闭,我们来得太早了,但不一会儿,梆、梆、梆,竹林寺的起床板从僧寮里响了起来。大殿墙外临时摆了两摞蒲团,这是给受菩萨戒的居士准备的,我们三人暂时坐下等候。

我盘上腿,夜色中大殿墙外打坐,境界很不错。但很快大殿一边亮起灯光,还有声音,香灯师来开门了。

我们绕到后门去,亲怀师说我走路的声音太响。这寂静的夜色里有一点声音都显得很响,我稍抬起脚,“嚓”的脚步声没了。平时我的脚步不会这么拖拉的,黑暗中大概比较放松,腿脚就沉重起来,不知觉中就拖地了。

大殿外面下起小雨,戒子们都站着,听着早叩钟偈,等待早课。我站在那里,两腿直发软。戒期一个多月的紧张疲累,还经常饥肠辘辘,应该是营养不良。也许需要补钙了吧,在戒场里很少能吃到含钙量高的食品,所以确实可能缺钙了。身体上缺的这点钙还是好补的,回到大悲寺的斋堂,在师父的“营养套餐”强力加持下,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可要是心里缺钙,就不那么好补了。

弘一律师说:末法出家人多无刚骨。也就是心中缺钙。所以相比为身体补钙来说,心里更需要补钙。身和心可能正好相反,身体不佳是因为缺营养,而心灵萎缩是因为欲望太多,贪求太多。

所以什么是心灵的钙呢?也就是无所求,即大悲寺八项规定的最后一条,“不化缘不求人”。其实这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大悲寺所有规矩的核心,就是出家人的骨气。就像上妙下江大和尚说的一样:“山穷石头在,人穷骨头在。”

无所求就是僧人的品德所在,或者说无所求的就是僧格,是僧人之所以叫僧人的根本。

受完比丘戒,上妙下江大和尚宣戒相时,告诉戒子的就是四根本戒和四依法,也就是四圣种。因为这是佛制,必须尽形寿奉行四圣种,才能成为比丘,否则不能叫比丘。可见四圣种是僧人的根本法,而四圣种的内涵就是无所求。

四圣种即:常乞食、粪扫衣、腐烂药、树下止。奉行四圣种的比丘对基本的衣食住行和医药,降低到了维持生存需要最少的程度,对人世间的欲乐也就一无所求了,也就不再被人世间的欲望所束缚。就像师父常说的“野鹤无粮天地宽”了,这样的比丘才能云游天下,四海为家,进而旅泊三界,去已无返,是多么潇洒和自在。

比丘之所以号称人天师范,就在于此。真正的比丘一无所求,这是一切世间人都做不到的,世间人时时刻刻都在“急急忙忙苦苦求”中,“寒寒暖暖度春秋”,不知道“是是非非何日了”,也不知道“烦烦恼恼几时休”,最后只能是“昧昧昏昏白了头”,然后“倾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了。

有一首叫《一生何求》的歌曲,写透了人生的迷茫与苦痛,最后归结到“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这真是说出了人生的真理。人生就是这样,不管是无奈还是有意,只有放弃才能得到。与其在无奈中被迫放弃,而不得不去面对无尽的苦果,何不主动放下这一切欲乐的毒药,而获得清净无为的安乐呢?

所以说一生何求呢?要知道有求皆苦啊!而现在之所以出家人的形象和地位这么低,大多数人都认为出家人是社会失败者,都是受了打击的人,出家比自杀也强不了多少,好像出家人个个都是灰心绝望的,在暮鼓晨钟中了此残生了。这和出家人真正的形象和地位完全相反,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有所求。

而且对任何人都求,化缘化钱,多多益善,来者不拒。求人的有高高在上的吗?那只能是低声下气了。就算你能做到不卑不亢,可只要你有求人之心,就已经让人看不上了。

真正的比丘对世人一无所求,所以成为世人的榜样,成为人世的福田。如果出家人以化缘求人作立身之计,那也只能让人都瞧不起了,因为每个人都是你的化缘求索对象,还能让谁瞧得上呢?

那无所求和戒律有什么关系呢?师父说无所求就是持戒。这就是说无所求是戒律的根本原则精神,如果能真正做到无所求,六根就不会到处攀缘。六根收回来以后,这个人也就摄住了,这就是持戒。

 

48、当菩萨一天

戒期第四十一天,明天就要受菩萨戒了,上午上妙下江大和尚作了一番关于苦行的开示,后来才知道,这是佛制,是戒律所规定的,受菩萨戒前法师必须劝嘱戒子燃身、燃臂、燃指。

因为菩萨要完全地无我,要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成就众生,这是一名菩萨必须具备的牺牲精神。如果连一点点皮肉都割舍不了,又怎么有资格做一菩萨呢?

汉传佛教僧人受菩萨戒时在头顶燃香疤的传统就是来源于此,这是有确凿依据的。而现在一种常见的观点是反对燃顶,并称之为封建陋习,这种明显违反戒律的观点依据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下午少林寺的延象师来和我们聊了挺长时间,还说要教我们气功,但没人感兴趣。别看前几年网上那篇“少林寺和大悲寺的对比”帖子炒得挺热闹,好像我们水火不容似的,但实际上在戒场里少林寺来的两位戒子和我们的关系都特别好。另一位少林寺的戒子延鑫师还喜欢叫我们“菩萨”,有一次在澡堂,他看我们身上都没多少肉,就说:“菩萨都瘦。”

延象师走了以后,窗户外面来了一高个戒子,拿手指在窗玻璃上写字,开始写“大悲寺”。我还以为他要表示赞叹呢,但我这纯属自我感觉良好,他并没有赞叹,而只是描述了事实。他写的是“大悲寺来了一车人”。其实哪止一车人,这两天竹林寺动辄能见到成群结队的居士,都是从大悲寺坐车过来的。这些居士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算是护持大悲寺的居士吧,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有人热心动员,而赶上了这个受菩萨戒的好机会而已。

对面寮的义德师问起燃顶的事,说他也要燃,要向我们借香炭。亲怀师让他向常住请,看来他决心很坚定,消息也很灵通,说:“没那么严重,引礼师都燃了两个!”

下午到后来,离尘师父又来到窗外,敲着窗玻璃问:“你们有几个燃的?”“八个。”“先出来一个。”亲灿师早已搭好衣,准备燃香,这一下正中下怀,急忙说:“我去!”等离尘师父在外面告诉“到法堂去”时,他揣着包香炭已经没影了。

窗外不远处是大文殊阁,三层飞檐映着春色的小坡,在雨后缭绕着白色的云雾,飞檐下赭红的墙边,有几个新来的居士在合掌绕着殿。

晚课后,亲怀师突然从外面回来,说去法堂燃顶。可是一来二去,法堂门也没开,引礼师父没来,有人说“因缘不具足”,我说:“因缘会具足的。” 

 

49、受菩萨戒

戒期第四十二天。今天上午受了菩萨戒,早课后我们在胳膊上燃了一个香,准备受戒。因为常住要求受完菩萨戒再燃顶,所以我们要提前先表示一下。

菩萨戒的仪式是在大殿的月台上进行,所有戒子还有居士在一起受戒。大殿门前高高的台阶上摆了三个黄色的法座和供台,布置得很庄严。

受戒仪式完毕后,三师作开示。到羯磨阿阇黎开示时,阳光一下子从云层中照了出来,鲜亮的光遍洒在月台上的每个人身上。仪式的整个过程天上都不透阳光,很清凉的,实际上这一天都是阴天,只有受戒完的这片刻有阳光,简直像是诸佛菩萨证明受戒似的。后来有人说唱赞时阳光也出现过一次,但我却没注意到。

 

50、火烧菩萨顶

上午受了菩萨戒,过完斋大家就去法堂,准备燃顶。法堂里供着一尊高大精美的弥勒菩萨像,是密宗造,叫天冠弥勒。

我把自己写的《燃顶祈愿文》放到了供桌上,但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戒子跪在拜墩上,开始念起这个祈愿文来,真让人意外!本想阻止,但人家也是好意,这位戒子燃顶的心很迫切,这两天一直跟随我们,还预订了我们多余的一包香炭。我们的香炭虽然个头大,却很受欢迎,不少戒子来要,但是数量有限,只能送完为止了,甚至剩的残次品也都被人要走了。

亲清师踊跃,今天第一个燃,看他好像没啥事。然后是亲参师。我正念着本师圣号,亲怀师让我准备,我一边在佛像前礼拜,一边默念着燃顶祈愿文前面的供养偈:

愿以至诚心,燃头顶香火,

供十方诸佛,说深微妙法,

一切圣贤僧,所持金刚戒,

尽于未来际,一心归命礼!

我们八个人头上的香花大都是离尘师父摆上去的,他特别认真细心,还胆大,清理烧剩的炭时,都直接用手指拿。

本以为燃顶不会太疼,但没想到后来疼得够呛,一度气都喘不上来。我想这一口气要是上不来,栽倒了,就要坏事了,一定得挺住。过了一会儿,气是喘过来了,可还是疼得厉害。这痛苦的程度类似于刚剃度一个月,双盘不了五分钟,却被要求盘两三个小时的那种痛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虽然疼得难以忍受,毕竟还是能够强忍下来,只是定力差点,手脚不由自主地要动。亲延师抓着我的手,给我很大的安慰。人在痛苦万状时,这伸过来的援手,像救命稻草似的,能帮助你忍受痛苦。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这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又觉得不是时间长而是自己不愿忍受痛苦,就怪起时间来了。可后来一出去,马居士就说:“你这个时间怎么这么长?”大家也都这么说。

看来是我的业障重,需要消的业比较多,菩萨慈悲加持的缘故吧。谁要自己还发了十二条愿呢,连这点痛苦都忍受不了,那哪行呢!这只不过是菩萨给自己的一点小小的考验而已。

“假使热铁轮,在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这还不是热铁轮,只不过是几粒小火球,就这么难以忍受,这菩萨真不是好当的。所谓“如救头燃”,人在头顶着火时,都会本能地毫不犹豫地迅速扑灭,可现在菩萨不光不能去救,还得主动去烧自己的头顶。燃烧自己,照亮法界;牺牲自己,服务众生。真的是如上人所说,菩萨是“疾风中劲草,烈火内金刚”,燃顶就是这样表法的。

菩萨戒称作“金刚光明宝戒”,燃顶后才知道点“金刚”二字的含义,这金刚真是烈火中的金刚啊!不燃顶又怎么会有这样真切难言难忘的体验?

原定两点在斋堂过菩萨戒,我燃完顶出来时已两点多了,斋堂内外却不见人影,巧合的是这项佛事也推迟了。坐在斋堂里,大师父在念着《梵网经》菩萨戒本。本来第一次听戒本应该用心听,可我正闹心呢,头晕目眩,难受得够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只手勉强撑着凳子挺着。两边的亲灿师和亲理师看我这尴尬样都偷笑,他俩一个昨天就燃了,一个还没燃。我左边的亲清师没笑,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哪里笑得出来?

本来这时候该来回走动,加速血液循环,但我却只能老实坐着、不能动,这也真叫消业啊!幸亏是消业,而不是“业消”,要是被业消的时候,恐怕就远不止这点痛苦了。

好不容易熬到大师父念完了,我们几人出门就去了法堂,给剩下的几位师父燃顶,我也终于可以活动活动了。但没等我们燃完,法堂里已陆续有其他戒子进来准备燃顶了。

这些戒子人手一小包白色卫生纸,里面包着香炭。香炭都是戒常住师父准备的,在法堂外,放着两张桌子,上面摆了两筐香炭。没想到的是,燃顶的戒子越来越多,法堂里面已挤不下,有一两伙人就围到法堂门口去了,开始还只是两人同时燃,最多时有五六人同时燃。

到最后那两筐香炭基本都用光了,只剩下些残破的,估计一下午燃顶的戒子至少有四五十位。这么多人燃顶,真是意想不到,以至于打火机都不够用了,全都用没气了。好在有人拿来了更高级的工具,一个高档的电子点火枪,特别好使,一指即着,顶得上原来好几个打火机。

法堂内外响彻了“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声音,最高峰时,每位燃顶的戒子周围都围满了人,同声念着佛号,为中间如救头燃的戒子鼓劲。大都念得很急很快,还有人念得特别重,重重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有位戒子一边咬着牙念佛号,一边还狠狠地向我挥舞拳头,当时他另一只手抓着燃顶戒子的肩膀,而我扶着燃顶戒子围在头上的毛巾。我还以为他要我使劲呢,可是他不断地向我挥舞着拳头,原来只是为了加油和表示此刻那种难以言传的心情。

燃顶的戒子有念佛也有沉默的,有人念的声音特别大,比如我。但也有人并不疼,比如亲灿师说“就开始有点疼”,对面寮的义德师甚至还说:“可凉快了!”因为他观想上师用法王的帽子往他头上倒甘露。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对燃顶特别积极主动,发心到位,根本不在乎身体的感受了,所以也就感受不到痛苦了吧!

法堂里这一场自发的庄严佛事直到傍晚七点才结束,到后来来了些尼众戒子,在剩下不多的香炭里挑挑拣拣,尼众们大概都是在胳膊上燃的香。

晚上还有拜忏,燃顶的戒子自然都不用去了,都在院子里成群结队的经行。大文殊阁前的人行路是在戒期里才铺好的,厚厚的花岗岩石板正好给燃顶的戒子降火消毒。

我穿着厚绒衣和大褂,戴着观音斗,在这清凉山三伏天的夜里一直经行到十一点半。我正走时,对面一个高个戒子突然从衣服兜里掏出个苹果说:“法师,给你个果果吃!”吓我一跳,双手直摆说:“不吃!”

我们从大悲寺带过来的香炭相对要大一些,脑袋烧得重,一两天内就有反应,一个个脑袋都大了,显得天庭饱满,头角峥嵘,像寿星老似的。亲幢师说这是罗汉相,可我看他倒像善财童子似的。

 

51、祭扫塔院

戒期第五十二天。下午扫塔礼祖,明天戒期就要结束,这是戒期里最后一项重要活动了。大师父说去塔院,我们都以为去台怀镇的塔院寺,可排班却一直不见车来。队伍出了山门后,排成一趟往寺院旁的山沟里走去了,原来这塔院是本寺的塔院。

长长的僧人队伍,大都是浅灰的大褂,挎着土黄的香袋,只有我们几个是深灰的大褂,包里甚至三衣钵都带上了,这是准备去台怀镇的。三衣钵真够沉,没走太远,肩就酸了。

山路挺宽敞,长满了草,在山沟里蜿蜒着。僧人队伍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两边山坡上都是松树,整整齐齐的,好像一座座青色的塔,白色、紫色的小花随处可见,像是我们奉献的祭品,也算是我们点点的心意。

塔院在寺后西北侧,一处山坳的阳坡上,有几里远。说是塔院,其实并没有院子,只有几座青草包围的灰白石塔,包括戒和尚的师父和师爷的。

几百位戒子散开围绕着塔,炉香赞的声音响彻在这野外的塔上。大师父燃起一把香,每座塔都供上。祭祖后,大师父又作了番开示,说要“慎终追远”。

回去时,好多戒子紧跟着大师父,听他说话。我慢慢加快脚步,穿过人群的间隙渐渐追近,听到:“佛法就是生活,你看吃饭多少规矩,你要如理如法地去做,那就是佛法。”回到寮房楼时,最后说道:“现在你没地方看,没地方学!”

 

52、新戒告假

戒期最后一天,早课刚回寮,一戒子匆匆进来,合掌说:“给我的钱说一下净呗!”我有点吃惊,说:“我们没有这种说法。”

七点,全体戒子到大殿进行“新戒告假”,向戒和尚辞行。上妙下江大和尚说:“没有不散的席,没有不完的戏,这对出家人来说,是一个新的开端,新的里程碑。”他勉励大家说:“持一条戒有一条戒的受用,持全部戒有全部戒的受用。”“希望大家回去后,给十方诸佛、十方众生,以一个更好的道场,一个更好的信念,一个更好的局面!”最后说:“诸佛菩萨不负苦心人,望诸大德成人天师范,做大善知识!”

然后发戒牒和奖状,有位年轻的戒子拿到戒牒后感叹:“为了戒牒,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骂!”

戒期最后一项佛事是“出堂”,开堂寮全体师父把戒子们从大殿,也就是戒堂带到客堂,交还竹林寺常住。第一天进堂的情景还记忆犹新,当时客堂的知客师父把戒子们领到戒堂,交给开堂寮的师父们管教。现在三坛戒已完成,戒牒已发,开堂寮的任务已结束,就该把戒子们交还常住和客堂了。

大师父向知客师父报告说,进堂时是三百九十二人,因故离开九人,现在戒子三百八十三人,包括尼众三十一人。知客师父非常谦虚,说招待不周,还三拜以示忏悔,戒子们也都跪下了。

最后是戒子们送开堂寮全体师父回寮,在戒子们的队列中,在戒子们的注视和声嘶力竭的“阿弥陀佛”中,开堂寮师父们一位位离开,然后戒子们也各自回寮。现在再没有人要求他们排班,戒期结束了。

亲舟师父在客堂外的临时停车场等着我们,把三环套解开后回寮准备过斋,这是在竹林寺最后的午斋。打板后我们上去时,意外地发现斋堂里空荡荡的,东西单也就各有两三排人,大部分人都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走人了。行堂师父打饭菜都很仔细殷勤,可下午还要坐长途车,不敢多要。

斋后收拾好三衣包,把屋内被褥、床铺、地面弄干净,搭上七衣,准备向常住辞行。我看了一眼屋内,那块横放在床和门之间挡风的大木板,轻轻带上门,这间屋子,我想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上午原本是晴天,出堂时还阳光灿烂,当我们八人排班往上走经过大殿月台前,后面山上东北方的天空中,突然轻轻传来了几声炸雷,不知何时,天空已聚满云层了。

从客堂拜别出来,各个殿堂都已大门紧闭,我们只能在门外拜一拜。先拜法堂,出来时地面开始落起雨点,我心里却很喜悦,虽然也有一点伤感,但它还隐藏着。

从侧门出到寺外,马居士的车已等在那里,侧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第一天到竹林寺时没看清楚写的什么字,两个月没出门,现在终于能看看了。亲参师和亲怀师念道:“五台竹林万圣戒坛古刹重兴,四祖净土千年道场再度来人。”我说:“快记下来,可别忘了。”

上车后,雨越来越大,大雨中的大白塔是不能拜了,车一直开到碧山寺,进寺门后,已经是暴雨了,车都下不去。暴雨中的碧山寺,我们安闲地坐在车里,这种感觉挺不错,可惜只有一二十分钟。

碧山寺大门内有一棵巨大的松树高耸参天,很让人赞叹。在祖堂前,很巧合地碰到了几位引礼师父,他们背着包匆匆往门口走去,大概也是要赶回各自的寺院了。

经过台怀镇时,大白塔后面的青山上涌出一条白云,也可以说像条白色的哈达。虽然没能拜大白塔,但能拜到碧山寺的祖庭,我感觉已经很圆满了。

写了几句话作为纪念:

竹林轻雷,碧山暴雨,白塔远山献哈达。

这一场三坛会,已经是,曲终人散,各奔天涯。

怎奈他,小庙当家,随缘卖香花,

我且管,死心蹋地,随师求道法,

 

后记

 

受戒难,写受戒报告也不易,写好受戒报告就更不易。什么是好的报告呢?就是真实的心得体会。正如上妙下江大和尚说的:“佛法没有别的,就是心法。”我没有修行,也就没有心得,没有心得,又怎么能写出体会?

戒期只有五十三天,可我这报告写到这里时也已经五十三天了,还没写完。没有体会也得写啊,于是只好绞尽脑汁地进行思维推理。可是大脑思维的结果只能叫知见,自己没有心得,也就只能写点知见了。知见有正确、不正确的区别,尽管内心和知见是两回事,知见改变不了内心,可正确的知见是改变内心的起点和方向。幸运的是,在师父的教化下,我们能获得正确的知见。

这也就是我写这份报告的一个主要初衷,就是把自己认识到的大悲寺僧团行持的一些主要方面和外界不同的方面,作一些基本的介绍。希望有助于其他的出家人和学佛人了解大悲寺的行持和道风,理解大悲寺为什么要这样行持。

开堂大师父在讲丛林规矩时,曾深深地感叹:“佛法不知向何处去,人心不知向何处去!”而对大悲寺的僧人来说,这个方向是很明确的,就是在师父的带领下,沿着师父开辟的道路“溯本还源,续佛慧命”。就像师父曾经写的那样:真正地以戒为师,严格地用佛的戒律指导修行,保持佛教本色,回归佛教传统,从而延续佛教命脉。也就是要在末法中行持正法,而重点就体现在大悲寺的八项规定上。所以我的报告主要是以这些规矩贯穿全文的。

师父强调说,这八项规定要一直行持到成佛,因为这些规矩不是标新立异,可以说都是佛制,是佛教的本色,佛法的尊严,僧人的品德就体现在这些规矩上。如果能如法地行持下去,佛教的地位、僧人的形象就会得到彻底的改变。戒场里有那么多的人赞叹和恭敬大悲寺,他们赞叹和恭敬的其实不是大悲寺本身,而是戒律和佛制。佛制戒律就是天地间的正气,它充满了法的光明,也就是真理的光明,这就是中道,也就是最正确的一条道路。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我们就会得到波罗蜜,就会到达彼岸。

一切的成就都是来自于无我,都是随着各种因缘条件的具备才能发生,受戒也是如此,一个人能成为比丘,也不是自己的事,而包含了所有众生的努力和期盼。我现在能成为比丘,也就要感恩三宝的加持和所有众生的努力,能让我有机会披上这身难得难遇的袈裟。特别是坛上十师和戒常住的所有师父,以及大悲寺的所有出家师父和护持居士,没有这么多人的成就,也就没有现在的亲开比丘了。

因此愿将受戒功德回向给所有的众生,愿所有的众生都能早日披上袈裟,早成佛道。特别是师父对弟子来说,就更加重要。所以:

所有功德聚,回向于恩师,

祈为正法故,愍我众生等,

法体保安康,长久住此世,

敷扬诸佛法,究竟真实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