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正路——二〇一〇年妙祥僧团二时头陀随行略记

...破竹2010-12-07 14:00

(原文带图片,始发于溯源论坛:http://www.suyuan.org/bbs/dispbbs.asp?boardid=10&Id=3323

 

目录

来 意【第一天】

钱 霸【第二天】

分 别【第三天】

味 道【第四天】

后 路【第五天】

戒 香【第六天】

过 堂【第七天】

领 地【第八天】

无 求【第九天】

身 份【第十天】

救 命【第十一天】

信 佛【第十二天】

绳 子【第十三天】

扫 地【第十四天】

包 围【第十五天】

 

 

顶礼十方三世三宝!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顶礼恩师祥和尚!

 

受道法者,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勿再矣。

——《佛说四十二章经》

 

穷 途 正 路

                           ——二〇一〇年妙祥僧团二时头陀随行略记

 

来 意

第一天】

9月24日(阴历八月十七)

 

闭上眼,看到黑暗;睁开眼,也没见到光明。

透过车窗,没有看到八月十七的月光。夜色黑云捂住了月亮,地上的积水,似乎昭示曾经的雨天。我打开手电筒,用手掌拢弱了光束——大连徐居士和河北张居士在前面静静地睡着。掏出怀表,看时间,才4点多钟。经过一路的长途跋涉,疲乏和困倦在安静的夜色中膨胀。

这里是山西原平境内,208国道旁的一条废弃路。中国辽宁妙祥僧团的30位僧人,行走了近一个小时,坐在路桥上休息。

今年的二时头陀,没有像0809年那样,因为国家大事而特意延后。在昨天中午时分,僧众乘车出发,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奔波,于今晨3点到达行脚起始点。这是二进山西。

有了去年走重复路的教训,这一次看得清楚。虽然开车来送的盘锦张居士说是接着去年走,我还是打电话请示了恩师祥老和尚(简称师父):“师父,这条路就是国道,前面就是去年最后一天乞食的村子。咱们在哪儿停?”得到了师父的亲口确定,将车停在了去年上车的村路上。

去年的终点,成为今年的起点。走了,又来了;开始了延续。熟悉僧团的,知道是延续,十几年的延续;陌生正法的,会感觉到新奇,因为从未见过。长长的一队灰袍僧,从辽宁至山西,千里远行,西来何意?

山西的气温似乎和辽宁相差不多。白天还比较热,夜晚便稍显凉。吉普车上有两件军大衣,给了徐张二居士盖腿。本来出发前常住给每位居士都配备了一套睡具,绳床、睡袋、军大衣等。因原计划河北张居士坐面包车,所以特意拿了一件大衣放在面包车上,是怕他坐车时夜晚天凉需要。后张居士又被安排坐吉普车,大衣却没及时拿回来。好在天不算冷,凉意也不深,只是脚面有些潮湿,盘上腿,用衣服盖住。

刚才拍照,不小心踩进泥水里,惊觉得早,应变得快,所以倒陷得不深,湿得不透。徐居士摄像时也踩了进去。拍完照,走到桥与公路之间,突然下意识停住,拿手电照照脚下,居然是黑漆漆不见底的深洞。不知下面是流淌的河水还是干涸的河床。不管是什么,看情形若真的一失足,或成今生恨,恨业障深重。一步之遥,突然收脚不前,也算是灵光显现,三宝护佑。想想踩进泥水里和掉进黑洞中相比,是再幸运不过了。只是行脚的第一天就来了泥潭和深渊,倒让我有些难解其意。

面包车的海城王居士和沈阳王居士给僧众倒了热水。将两个暖瓶取回,放在吉普车上。天亮后面包车要找地方备斋,代表众居士为僧众乞食不足如法补充食物。一切似乎都与以往无异,没有什么变化,护持行脚的环节和程序依旧。

不变的是法,变化的是人。

僧人有变化,人员和人数的变化;人数创了行脚之最。居士也有变化,徐、张和沈阳王居士是第一次参加僧团行脚。更主要的变化,是心的变化。念念无常,无一定法。一念恶或一念善,妄心总在善恶之间转变。

530分,僧众休息后起身上路,开始经行。路上大货车呼啸奔驰,来往不断。我建议二王居士早点去找地方准备斋饭,第一天程序还有些生疏,应该早做准备。二人也正是如此考虑,开着面包车走了。

这一程经行,走了约50分钟。之后稍事休息,又上路。如此行走,至9点钟左右,到了准备乞食的时间。张徐二居士开车到前面找了过斋的地方,似乎是某单位门前的空场地。张居士没有护持行脚的经验,徐居士往年则一直跟随下院道源寺护持,大僧与二僧很多地方不同,这种地方并不适合大僧过斋。这是我的疏忽,没考虑周全,放手没管。虽然跟随僧众行脚多年,但这时隔一年的二时头陀,还是让我在熟悉的生疏中一时没能适应。

师父带领僧众拐进一个叫金山铺的村子,在村中巷路叫大众暂时停下等待。过斋地和休息地向来由师父选择和决定。其他僧众只是听从号令即可,完全不用操心。

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又穿过村子,在村口水渠边的土路上停下来,此处过斋还算可以。师父安排僧人安好钵位,搭衣持钵,分好乞食小组,入里乞食。

我让张居士留在过斋地为僧众看包,同时等待备斋的面包车寻找过来。拍摄人员则跟随乞食小组纪录乞食的过程。今年摄像有两组,除了徐居士,还有大连的张居士等。我拍照,跟随亲融师父一组。

在拍摄方面,多年来我一无长进。无心爱好和钻研,拍来拍去,还只是勉强找个角度拍个影像而已。至于艺术性、技术性等等,无从谈起。摄影是动画瞬间的静止,需要抓拍,反应要灵敏迅速,结果也是方便快捷,拍出照片一步成果,易于传播。而摄像只要开机,人物的一切进程尽在掌握,拍摄的结果是内容详尽,涵盖和传达的信息全面而充实,只是需要后期的剪辑和制作才能传播。我视两者一是快餐,一是正宴。很多时候我的快餐要为正宴考虑,——比如拍夜景时光线不足弃用闪光灯等。快餐吃多了,会慢慢淡忘吃饭的滋味。所以还需劳神纪录行脚随行记,做此看图说话。这好比吃快餐时,旁边有人唠唠叨叨的,用语言为你旁白吃饭的情调和滋味。真是没味的味道。

乞食第一家,砖墙木门,女主人出来,亲融师父说明来意,年长的女主人没吱声,回身进了院门。一会儿一年轻男子又走出来,看了看,又走回去。

我的电话又响了,是海城王居士找不到我们,询问具体地点。我告诉他在路边水渠处,张居士在那等。急忙撂了电话,调整好状态准备拍照。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主人出来。

我走到院门口,向里面望了望,见女主人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要取食物的迹象。回头告诉亲融师父:“没动静。”亲融师父听后,转身去往下一家。

第二家是白色的瓷砖墙面,有些褪色的红色大门,门匾写着“紫气东来”。虽是道教语言,倒有吉祥之蕴。若是“正气东来”就更贴切了。亲融师父让沙弥主乞,这家主人没出来,回头却见第一家的女主人追了过来,手里拿着馒头。河北张居士跟在后面解释:“她们不知道(僧人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来意。说了也没懂,只因言语不通,来者陌生。

佛陀出世,僧弘圣教。白马驮经,法入东土,《佛说四十二章经》成为中国佛教第一经。只是万里迢迢,岁月远逝,知佛来意者还有几何?知经来意者又有几何?知僧来意者更有几何?

如来如来,祖师云始本不二,名曰如来;众生有本无始,是如不来。觉性本在,迷而不识,来此一生不知来意,是名妄想众生。如来无来,为众生而来,假名为佛,为众生示现放弃王子之位,抛下声名富贵、天伦之乐而逾城出家,由大富变成大穷;又六年苦修,日食一麻一麦,绝缘断念,终于菩提树下安坐成道。

如来示现成佛之路,就是放下之路,穷途之路。众生要知此生来意,不是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享受世欲之乐,妄造恶有;而是为了背尘合觉,修行佛道。知本来,绝妄来。放下妄来造作的富有,至贫穷无贪;放下妄来造作的泡影,至无念无为。来此一生当知来意:绝妄想,走穷途。否则于妄想中徒自来去,不断地增长无明,贪恋富有人生,生死大河,漂溺难出。

佛于东土第一经《四十二章经》中言:离欲寂静,是为最胜。断欲去爱,“剃除须发而为沙门,受道法者,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勿再矣。”是告诫弟子,穷途才是修行正路。这条路,佛陀在世一生演化,并让半座于贫穷尊者头陀迦叶。佛陀灭后,菩萨罗汉化身度众,同样以此正路教化众生,祖师大德无不示现穷途。

禅宗二十八祖达摩祖师,为东土禅宗初祖,自西方来此传佛心印,大扬佛教。但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僧问赵州从谂禅师,州云:“庭前柏树子。”僧问香林禅师,林云:“坐久成劳。”龙牙问翠微禅师,微云:“与我过禅板来。”牙过禅板与翠微,微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

祖师遵师教西来东土,其师般若多罗尊者偈曰:“路行跨水复逢羊,独自栖栖暗渡江。日下可怜双象马,二珠嫩桂久昌昌。”

于海上颠簸三年,达摩祖师始到南海,登陆羊城广州,后见梁武帝,问答间,以空寂无求驳武帝造寺印经功德之论。祖师知梁武帝未领悟佛道,便一苇渡江,至河南,于嵩山“璧观”九年。

祖师传道教化,未离穷途:

外穷无物,一无所求——管你造寺度僧,本来空寂,说功论德,皆为虚妄;内穷无念,一无所得——诸缘止息,一念不起,心如墙壁,安然不动。

某日问道于门下弟子。道副言:“不拘文字,不离文字,此是道用。”祖云:“你得我皮毛。”总持言:“如庆喜(阿难)得见佛国,见一次不见第二次。”祖云:“你得我肉。”道育言:“四大皆空,五蕴非有。无一法可得。”祖云:“你得我骨。”最后慧可礼拜,依位而立,并无一语。祖云:“你得我髓。”遂将袈裟传与慧可,是为二祖。并言后世佛法虽遍布天下,但懂佛道者多,行佛道者少;说佛理者多,通佛理者少。

无独有偶,曾有人问师父:“什么是佛法?”师答:“但有言说,都无实义。”穷至无言无说,方见道法。

佛陀出世,祖师东渡,示现来意,教化群迷,皆令众生于身外穷尽资财恋物,于心内穷尽妄念贪欲,识心达源,得义中道。一个“穷”字,大道尽在其中。外穷无物,内穷无念,无求无得,一生穷途,方为修行正路!

《佛说八大人觉经》云:“第三觉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惟慧是业。”《佛遗教经》云:“著坏色衣,执持应器,以乞自活。”又云:“不知足者,虽富而贫;知足之人,虽贫而富。”

安贫守道,是释子本分。香严禅师云:去年贫,不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尚有立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得道法者,贫穷到无立锥之地。

或许会有人说:“你是禅宗,所以如此贫寒苦修。”估计这样分别的大有人在。某次坐出租车去寺院,司机不知从哪道听途说,说大悲寺是禅宗,禅宗才这么贫穷苦修,他们念佛修净土的不用这样。我说:“不是禅宗这么修,是佛法就得这么修。”

教内有所谓“富密贫禅方便净,唯识耐烦嘉祥空;传统华严修身律,义理组织天台宗”的说法,是说修密的富,修禅的穷,修净土的方便。不知此偈出处,也算是后人总结出的宗派特点。

佛法本无派别,以“穷”为宗。去世资财,穷至无物,有物也是无有有;死心绝妄,穷至无念,有念也是无念念。佛陀涅槃,将正法眼藏付与迦叶尊者,被后人称为禅宗初祖。禅宗即是正法。迦叶尊者又为头陀第一,无处不助佛示演穷途正路。

所谓的密富之富,或许是修密的仪轨丰富;方便净之方便,是说持念名号前往化城的方便。倒被人歪解有钱人修密,不持戒的修净土。即便如是,富修密也是要你变穷——穷尽世间财富;方便修净更是要你变穷——穷掉外缘妄想。总之万法归宗,终归穷。

达摩祖师从西而来,妙祥僧团往西而来。也问一句“僧人西来意?”东西方向不同,来意穷途同归。

僧人遵佛遗教,圣行善牧,回收六根,行持十二头陀法,乞食、日中一食、次第食、中后不饮浆、百衲衣、冢间住、树下止……不捉持金钱、不接客僧礼、一切供养归常住、不化缘、不求人……收摄身心,外穷无物,内穷无念,修行正法,穷途一生。

女主人知道了僧人乞食的来意,布施了食物。如果是僧人化缘要钱,估计不会再追过来。人人都知道要饭的要钱,比老百姓都富裕,小楼都盖得起,你还指望让我给你布施?

拍完照,回头见张居士还在一旁卖单看热闹,连忙撵他:“你快回去!”面包车找不着地方,不断地来电话骚扰我,我还说张居士在路边站着呢,怎么反跑到这看起热闹来?何况舍下僧人的背包不看,来看乞食,是失职行为。不过也难怪,看乞食确实比看包有意思。

次第乞。下一户人家的一老妇人问明来意,布施了地瓜。还有一家的女主人布施了一个馒头。她似乎有些不高兴,不知是本来就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僧人乞食,布施与悭吝斗争,不得不舍的打发心让她懊恼。众生布施,种种心态,如五味杂陈。或舍,或不舍;或舍得,或舍不得。无论如何,能舍就好。佛法中的舍得,绝非世人自作聪明所说的有舍才有得。话虽有理,却没有法。

很多居士参加大悲寺的法会,成了必然。法会,便是舍得大会,为舍而来。受三皈五戒的,要舍得人生五欲,种种娱乐;拜忏的,要舍得舒适的床榻、温暖的房屋;听法的,要舍得六根的放逸,妄想的畅快;发心干活的,要舍得身体的舒适,内心的安逸……

舍为佛法,是穷途;得为世法,是富路。世法论舍得,说有舍才会有得,是得心;佛法说舍得,是放舍本有所得,是舍心。所谓法会,实无法可得,如同寺院的功德箱一样,实无功德。佛法本就常住,不曾失,自然无所得。参加法会,实为放舍世间恶法、罪业、放逸、贪等三毒……

舍得,是菩萨,走穷途;舍不得,是凡夫,奔富路。

乞食结束,回到过斋地。面包车已找了过来,后面跟着两辆车,是女众居士的车。去年是在行脚半路,女众找了过来;今年是僧众一出发就追了上来。有了去年最后一天的“饺子事件”,内心对女众有了警惕和抵触。扫了一眼今天的斋饭,看到锅碗瓢盆摆了一地,顿时感到兴味索然。

说实话,因为对吃还算不太贪恋,所以多年来,从未在意或深想过饮食方面的问题,不管是在行脚途中还是寺院。以往行脚,看到饭菜样式多了,偶尔也会动念,但大多只取主要,很多样饭菜都舍弃不吃,自己吃饱就好,并没有多想饮食会存在什么问题。

等至去年发生了饺子事件,我才注意,原来跟随僧团护持多年的女众居士,对于如何修行、对于乞食生活,并没有真正的了解,更谈不上理解。所以饮食一下子从淡漠的记忆里跳出来,成为今年行脚我所关注的痛。

去过大悲寺的人都知道,在寺院过斋,主菜只有一个,不管你几种菜做原料,做出来也是混成一个,成为主菜,再配以咸菜、干果等。僧人没有因为行持日中一食,而将这一顿饭弄得花样翻新,丰盛无比。师父说过,过斋是一堂重要的修行课,进去是凡夫,出来可能就是圣人。可见众生依食而住,去除对饮食的贪恋绝非易事,口腹之欲对于凡夫来讲,是致命的诱惑。所以经云:“抟食断知,五欲功德贪爱则断。”断食贪,是断五欲的根本。

海城王居士过来说:“——不好使,把我俩计划全打乱了,上来就让我俩靠边站,全是她们做的,我们插不上手。”原来王居士计划今天的菜是大白菜炖豆腐,简单快捷又暖胃,但女居士们买了一袋子又一袋子的青椒、豇豆、菜花等来供养,所以斋饭便按照女众的意思做了出来,左一样右一样,样式很多。

我说:“出来比在寺院吃得都热闹,就没意思了。”这话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说的,或者是出发前,或者是今日斋前,抑或斋后?后来王居士说师父也对他说了同样的意思:“在外面不能比在寺院吃得还复杂。”

行堂由二位王居士和河北张居士负责。海城王居士部分否定了女众,没将所有食物一样一样都行。

徐居士护持下院行脚,也知道某些女众居士的作派。行脚回返时在车上一起总结出经典的三心:刚吃时左一样右一样,是让你吃出贪心来;吃饱了不想吃了,还硬塞给你,说:“发发心,多吃点。”是让你吃出嗔恨心;吃到最后一塌糊涂,愚痴心也就有了。吃一顿饭,三心不但未了,反倒加重了。

记得道源寺妙融师父曾为备斋行堂的女居士开示过(大意):“出家人,一个罗汉菜就挺好。你们左一样右一样的,是想护持师父们修行成佛,还是想把师父们的贪心吃出来,送到地狱?”新居士不懂,以世间好心护持倒也罢了,为何多年的老居士也是如此的“吃心不改”呢?

看来女众们真的不懂恩师的教诲,不懂僧人的修行,不懂乞食生活的内涵,不懂头陀僧千里迢迢的来意,不懂穷途才是佛法正路,只是虔诚的一心供养,用凡夫的世间心想让僧众吃好这顿饭,却完全忽略了佛法修行。

村民围观,看僧众过斋,观察着食物,不断地议论着。一男子在一旁问我:“那个是什么水果?”我看了看,也叫不出名来,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心里却突的打了个妄想:村民会不会想:这些和尚吃得不错呀,我们平时也吃不了这么好,怎么还要饭吃呢?

说好,并不是真有什么山珍海味的好,都只是平常的青菜,只是样式多了,分开来看,显得菜肴丰富。好比一个炖土豆、一个炖芸豆、一个炖茄子,三个菜放一起,也就只是普通一道菜——乱炖。菜少了吗?没少;味道少了吗?也没少;营养少了吗?更没少。少的只是分别和贪心。

起了这一念,我心里不仅有些发堵。僧团行脚在外,不能拒绝供养,选择食物,所以不管饭菜是简单还是丰富,好也罢,赖也罢,都不能分别。这就是乞食生活。但是让有正念的居士来护持,就是要把好关,如法的融合。比如乞来的食物要混合在一起食用,从不会将馒头和月饼分开,来分别行堂。菜自然也是同理。

我后来对二位王居士说:“要不你们俩就下岗,像去年似的,让她们来做饭;要不你俩就坚守阵地。师父让你们来干什么来了?不就是负责做饭,如法的备斋吗?做饭的用具在你们车上,行堂由你们来行……当然,还不能起摩擦,还得融合,别让人起烦恼,别让师父因为这事操心。”

二王居士认同此点,说这就是流动的斋堂,僧团是流动的寺院,她们女众属于送食供养,至于怎么做饭怎么行堂还得我们说了算。此后的十几天,双方开始了阵地争夺战,难得的是,最后居然让两位王居士成功的再就业,守住了阵地。海城王居士指点,沈阳王居士掌勺,女众居士则转而成了配角,切菜打下手。战争虽然没能完胜,但也算开创了历史先河,成为僧团行脚史上的一次突破性的标杆战役。

行脚结束回寺院后,师父为我们护持居士作总结时,说他为女众讲如何做菜,也不说做一个菜对还是两个菜对,只说该怎么做,说得女众无言以对。师父说:“这些女居士在家都是说一不二的,我的话都听一半,能听你们的,让你们做主,那简直太不容易了。”

此是后话。

因过斋地就在村口,村民不断围拢过来观看。也有乐善好施的百姓送来食物、水果等。一彪悍的男子骑着一辆摩托车停下,车后捆着一只白羊。白羊目光呆滞,看着僧人过斋。

今日食众肉,它日成肉食。可看得懂因果轮回?

行堂时,我见张居士每次行食物都睁大眼睛盯着僧人,拿着食物似乎征询是否需要。我一把拽住他,小声告诉:“别看僧人表情,看钵,伸钵就给,不伸钵别给。”其实僧人哪有表情,过斋时目中无人,目中无物,“正事良药,为疗形枯。”

斋后刷牙,僧众随即上路。我吃完后,给村里信佛的信众结缘法宝。打电话给师父,得到师父的允许,将车上带的法宝选择几样给信众。我对信众说:“要传阅着看,互相流通。”一女信众说:“给师父也看看。”另一女信众说:“师父不能看。”我说:“有师父啊?给他看,怎么不能看?”又问:“没见过这样的出家人吧?”女信众说:“没见过这么可怜的出家人。”

说僧人可怜,是因僧贫。不摸钱、一顿饭、百衲衣,真正修行的出家人成了可怜人。我说:“不是可怜,这是真正的出家人!”末法信众都是如此知见,不知穷途是正路,不见贫僧刚骨清雅,反见穷酸可怜。这才是叫人可怜又可气。

开车追赶僧众,没走多远,正在前面苞米地间土路上休息。今天路程没少走,到下午4点左右,师父决定结束今天的行程。

天气暖和,蚊子很多,围着众人嗡嗡叫着。大家都不同程度的布施了血肉给蚊子。带了风油精,给几位居士洒点在叮咬处,也不知是否管用。不远处是铁路线,看守铁路的工作人员特意过来,嘱咐不要到铁路上行走。我问他:“怎么这么多蚊子?”答:“这里水臭。九、十点钟就没了。”边上是条水沟。

徐居士说这看铁路的真伟大,常年守在这就等着这几趟火车来。越平凡越伟大,我说:“人们只所以不能伟大,是因为不想平凡。”

师父的手帕被张居士当作抹布擦了车,我让沈阳王居士买了个新的回来,是蓝色有格子的。拿给师父,师父说:“这花里胡哨的能用吗?脏了洗一洗。”拿回来告诉了沈阳王居士,王居士说:“那我来洗。”发心为师父洗了手帕。

师父察看了晚上休息的地方,在庄稼地头,与公路并行的一条旧路上。安排吉普车和面包车挡在路两头,将僧众护在中间,防备夜晚有车路过。又拦住女众的车远远停下,告诉她们可以找地方休息了。

二王居士睡在面包车旁;徐张我三人睡在吉普车旁。钻进睡袋,大衣盖脚,蚊虫时而在眼前飞来飞去。我知其来意,戴上睡袋的帽子,蒙住头脸。

不吃素,过午食;没满足它们的吃心,和衣睡去。

 

钱 霸

第二天】

9月25日(阴历八月十八)

 

手机闹铃定在230分。之前曾问沙弥师,是否同以往一样3点起床。沙弥说:“不知道啊,我们都是在你的车灯照耀下起来的。车灯亮了,就起床了。”没想到车灯成了起床信号。

1点钟醒来一次,不是像往年一样被冻醒的,而是被热醒的。衣服穿得稍多了点。后半夜气温下降,才感觉到一丝凉意。

叫起徐张二居士,收好睡袋绳床,装好车。看看车上的温度表,显示外面的气温10度。

张居士起车时,挂着挡打不着火,犯了我去年错位的毛病。有过错误的经验,告诉他挂到空挡,便轻松地打着了车。经验,经过了他人的验证,是避免错误的正路。看似简单,却是先辈历经千辛万苦所得,实属来之不易。修行路上,善知识的三言两语,看似轻描淡写,却正是引迷出局,走向正路,是过来人的真言实语。一切成就皆来自于善知识。谁是善知识?——戒。戒止恶缘,戒除恶习,不断删减,最终穷尽妄想,归于正路。

走到了忻州市的城外,前面就是市区,问过了师父,避开忻州市,奔太原方向。

路边一女子手里攥着两元钱,离路过的僧人很近。刚开始以为是要布施的,后一看不像,大概是等着坐公交车的。只是手持方便铲的僧人与手握金钱的俗人,倒形成鲜明的对比画面。两元钱只能助人行程一段;一把铲却能叫人走遍天下。

公路上动物的尸体被压得血肉模糊,沙弥在车流中用两把方便铲铲起,到路边找地方掩埋。遗剩的一块尸身血肉,用一把方便铲怎么也铲不上来。我走过去,用脚顶住一端,才将血肉铲到大铲上。随即就有些后悔,干吗用脚而不用手?虽然避免了血肉污手,但用脚帮助,却少了对逝者的尊重和慈悲。即便只是一块血肉,却代表着死去的生命。人除了对自身,向来不懂得尊重其他的尸身血肉,不是避而远之,就是大快朵颐,调制成所谓的美味食用。想想这世间什么动物最残忍呢?答案应该是人吧。

看看8点多了,决定到前面找找村庄。告诉张居士记一下车的里程数,跑出5里地,有个很大的村子。在附近寻找过斋的地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这个时节,山西的玉米还没有收,庄稼地里没有空地。当地村庄住户排列的格局又很紧凑,也找不到合适的空场。没办法,又往前走,不远处有个小村子,看情形仅有几十户人家,不过分两拨到两个村子乞食应该还可以。我盘算着,但过斋的地方也不太合适,村户间勉强有块空地,还需要让师父看看,不知是否会同意。

师父带领僧众很快走来,我上前跟师父说了情况。师父问小村子有多少户人家,我说几十户,肯定到不了一百,不够乞食的,后面的村子大。师父决定进小村子看看情况。我又询问路边围观的百姓,得知小村子是大村子的一部分,只有二、三十户,有些房子盖完还没住人呢。并强调后面的村子住户多。我赶忙又向师父说明情况。师父说:“这么点人家,没法乞食。前面还有没有村子?”

我说没往前看,再走就太远了,这个小村子是后面村子的一部分。我强调这一点,是希望师父能够决定在后面的村子乞食。最后师父还是决定往前走,时间已经到了930分。

我见面包车找了过来,告诉海城王居士先到前面看看村子。过一会王居士打来电话,说很远也没有村庄。我说那就找过斋的地方。

路上的行人见到僧众,纷纷关注。见有人拿出相机、手机拍照,我便提醒不许拍。现在是流行快餐文化的时代,一切事物都体现着快捷。比如手机有了照相功能,快得你都来不及辨别是要打电话还是照相,人家已经满足了需求,结束了拍摄。时代在飞速发展,是因人类的大脑在高速旋转。妄想转得越来越快,人们跟着速度飞旋,像陀螺一样。所以快捷、高效、急躁成了现代人的名词。

见一个蓝衣男子站在对面,拿着手机认真地拍着,心想离得远,他拍完也就算了。可是我低估了他的认真和专业,举着手机,似乎在调焦或者干吗。我不能不管,只得快步过去,摆摆手,告诉他:“不要拍。”男子抬眼看看我,收起手机,边走边来了句:“不让拍你拍呀?”

通常情况下,我提醒后也就算了,不再理会,对拍照人的反应也就不当回事。类似这种倔硬的人物虽属少数,但也并非少见。

前面是一个转盘,我找着角度伺机拍摄,发现蓝衣男子又出现在前面,举着手机拍照。不由皱皱眉,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又摆摆手,话也懒得去说了。

蓝衣男子待我走近,说:“都是东北的,拍几张照片能咋的?”不知他怎么了解到我们是东北的。我说:“你可以上网去看。”见他有征询的意思,便放缓脚步,告诉他:“你搜索辽宁海城大悲寺网站,看照片,上面有。”

蓝衣男子的表情突然一下严肃起来,严肃得很怪异,问:“领头的师父是谁?”我不禁一愣,心想为什么一听大悲寺他就变了表情?难道是不怀好意、想对师父图谋不轨,特意找来的?我大脑一警惕,转得也不慢,不能妄语还得回答,含糊地说:“大悲寺的师父啊。”答了等于没答。

蓝衣男子依然严肃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简直有些心惊了,难道碰上了什么大人物,专门能管师父的?那能是谁,是什么政府的、佛协的?我笑了笑,说:“不知道。你是谁呀?”

蓝衣男子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辽宁)千山某某寺的,法号某某,刚还俗。你以为咋回事呢!”因为我的脚步并没完全停住,所以对话至此也就结束。

往前走着,蓝衣男子的话语却如晴天霹雳,惊人心魄,把我完全震撼住了。某某寺的某某,刚刚还俗,你以为咋回事呢!这是咋回事呢?不是佛教中的大人物,也不是佛教的行政领导,只是一位出家顺法还了俗的人,这样的身份,该有如此的强硬和霸道吗?出家值得霸道?法号值得霸道?还俗值得霸道?每一条,似乎都难以形成霸气和霸道。

霸,通常是指以经济和权势侵略压迫他人。经济自然是说钱,权势的形成和支撑也离不开钱。所以很多霸道的底气来源于金钱,是钱霸。

追求自由的人类,实际是个奴才,是种种欲望之奴,是钱奴。钱是欲望的钥匙,汇集着贪嗔痴的万般毒素。甘愿受金钱控制和奴役的一生,是钱奴的一生;而因金钱这一主子的强大使自己奴性膨胀的,就成了钱霸。钱多了,欲望便难以控制地增长,呼风唤雨,横行霸道,以为真的“有钱能使鬼推磨”,霸的根本,不是人霸,是钱霸,因钱而生霸,是“金钱至上、金钱万能”的思想霸占了头脑,成为人生的价值体现。若是让他突然身无分文,权势崩解,霸气也就随之泄了气。

出家不会霸道。一个真正的出家人,是贫穷释子,身无分文,贫僧一个,靠乞食来生活,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会时常心怀惭愧,念念修行。“施主一粒米,大如须弥山;此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以修道之心来接受十方供养,心怀惭愧与慈悲,哪来的霸气,哪里会霸道?

出家有钱才会霸道。手里有钱,心里想钱,不思修行,在佛教混饭吃,于名闻利养中摸爬滚打的,才有霸道的资本。有了钱,就难以走穷途,放不下爱与贪,欲望得到滋养和满足,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有了与他人互相攀缘利用的条件,名利增长,权势增长,金钱万能的思想依旧,霸道自然形成。

出家有钱,把握不住,有了名闻利养,不小心会成为钱霸。顺法还俗了,霸气不减,惭愧依然没能生起,因钱权而风光的出家经历倒像出过大国的,似乎是留洋镀了一层金,比其他出过小国的或没出过国的,高了一等。

在家的钱霸,破坏了社会的公平与和谐;出家的钱霸,破坏了佛教的本怀和未来。佛教不振,末法时期,魔法横行。出家的钱霸,非佛弟子,是魔王的子孙。佛对波斯匿王说:“如来制戒,如有人自称是我弟子,而捉持金钱,当知决非是我弟子。”又云:“沙门释子自为受畜金银宝物者,不清净故。若自为己受畜金银宝物者,非沙门法,非释种子法。”

要知出家,正是出欲望之家,想做到人天之尊,首先要甘做众生脚下的垫脚石。看看真正的高僧,慈悲安详,朴实无华,身无分文,常言惭愧,哪里有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似乎天下僧人唯我独尊的霸道?

出家的钱霸和在家的钱霸相互勾结,才是最可怕的霸道——用金钱霸占道法,吞噬佛教!两者利用佛法,大搞金钱交易,出卖寺院庙产,形成利益集团,以种种名目掠取不义之财。卖旅游、卖文化、卖门票、卖功德、卖经忏、卖吉祥、卖高香、卖法宝……并美其名曰:繁荣经济社会、发展当代佛教。其实却正是在将佛教逐步消灭,让社会逐渐毁灭。

钱霸为钱,卖掉佛法,大兴魔法外道。没有佛法的世间,人心不善,欲望横流,人人造恶不断,从而灾难丛生。你有再多的钱,也躲不开你的恶报,也填不满灾难这个无底黑洞。最终丢了繁荣,丢了性命,国衰民凋,人间地狱。

“云何贼人假我衣服,裨贩如来,造种种业,皆言佛法,却非出家具戒比丘为小乘道。由是疑误无量众生,堕无间狱。”(出《楞严经》)地狱在心,贪钱一念。

走出不远,蓝衣男子又出现在前面。我一时有些恍惚,怎么神出鬼没的,他又跑到前面去了?知道碰上难缠的了。却见蓝衣男子迎面走来,满脸笑容,说:“我拍几张照片能咋的?”他的态度怎么转变得这么快?是什么让他眨眼就没有了刚才的霸气?难道是真正清净的僧相感染了他?摸钱的霸气遇到不摸钱的骨气,变得无用武之地,一文不值,很快就泄了气。毕竟曾经出过家,见到僧人感觉不一样。而如此神态的僧人,低头默行,又应该让他曾经的出家身份自愧不如,说不出来的摄受震动让笑容展露了柔和。

我说:“这样,一会我给你张光碟,里面是介绍僧团怎么修行的,你看看就知道了。你等一会,等后面车上来。”

蓝衣男子应承着,收起了手机,说:“哪个是你车?我车在那儿。”我也不知他车在哪,也无心去看。难怪老在我前方出现,原来是开着车往前跑。男子又说:“我在千山某某寺,短期出家,三年,刚还俗。某某是我师父。”他说了我也不认识。不管是寺院还是人名,对我来说只是个代号。

吉普车过来,我拿了一张《解脱之路》光碟,结缘给了蓝衣男子。

过斋最终在公路下玉米地头。没有乞食的因缘。面包车陷在泥路上,被众僧推了出来。

今天的斋饭,有昨天剩的饼做成的烩饼,菜也没有了那么多样式,只是依然有青辣椒。看来二王居士坚持虽有了成果,却还没能胜利。海城王居士去年就不住念叨,做菜不能放那么多辣椒,有的僧人胃肠不好,不能吃辣的。到了今年让他把关了,这辣椒也没见消失,还是天天出现。后来有的僧人因为上火,需要借助药物才能如厕。而直到有一天师父的鼻子突然流血,众人都说火大了,辣椒才从菜中消失。

买了一编织袋的辣椒放到行脚最后,烂了,不得不扔掉。女众同意扔了,但是有条件,做熟了再扔。这真叫人有点哭笑不得,为何偏要浪费些三宝的煤气、油、料才甘心呢?我天性愚钝,想不明白。

当然,这也是后话。把后话拿过来先说,是怕说到后面倒忘了。记忆力不好,想起什么说什么吧。没说的不代表没发生,说出来也不见得不会再发生。因缘际会而已。

我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二王居士的难处,他们做不了主。后据海城王居士解释,菜是女众们做的,女众说了,得做她们供养的菜,不能做别人的菜,她们买的菜必须得吃。

这真霸道。没想到这一天让我有了两次被霸道的感觉。如果说蓝衣男子是有声的霸道,只说给了我听;而白衣女子们则完全是无声的霸道,做给众人看。难道佛法真能使人霸道吗?当然不会。佛叫人出家,是要走穷途,要放下金钱,不做钱奴,更别做钱霸,哪会让你霸道?钱奴是劣性,钱霸可是恶性。做钱奴可怜,做钱霸既可怜,又可气。

供养心是善心,霸道的供养是自私心。你知道供养三宝是种福田,是培福,却把别人种福田的机会霸占,拔掉别人福田里的秧苗,只栽上自己的,等着独家收获福报。这是地主还是恶霸?

因钱买物,贪得福报,如此供养不仅是自私心,更是悭吝心,违背了布施度悭贪的佛法本意,是世间的先舍后得的心。《优婆塞戒经》云:“若求果施,市易无异。”求果报的布施,如同做买卖一样。福报有了,没了智慧。没智慧的福报,无明会随着金钱增多,由钱生霸,做了钱霸,难以解脱。

下午照常行进。登高拍摄,镜头里的画面总是灰突突的,像雾也像灰尘。环保做得不好,当地的环境被污染着。

到前面城镇去买瓶装水,在超市看到八宝粥,打电话给海城王居士:“有没有计划吃八宝粥?”王居士说有,但得后天。不管哪天,你同意就顺便采购了。选择品牌时,看说明,发现娃哈哈牌的原料里面居然有黄酒。这倒是新发现,选择了其它的牌子。

5点钟左右,跟师父和亲藏师父去看住宿地。在庄稼地的土路上,师父选定了地方。继续往前走,拐个弯,竟然发现一片坟墓,而其中居然建有一座小塔。看碑铭,是当地一位81岁的老和尚在几年前圆寂,于07年建此灵塔。碑文介绍,老和尚出家前经商,曾是有钱人,但乐善好施,捐资居当地榜首,应该没做过钱霸。

灵塔周围其它的坟墓碑上都刻着俗名,也不乏将坟顶做成塔尖状的,或许是信佛居士的墓。

打电话给张居士,叫他将车先开进来,挡住里面的通路,避免过车发生危险。我见地面潮,问师父要不要铺上苫布。师父说苫布小,不够用,铺塑料布就行了。原来是面包车出发前拿错了苫布。

进来的路上有淤泥,面包车进不来,远远地堵在外面路口。两侧是满地红红的高粱,封闭自成一隅安静的休息地。

亲融师父和几位僧人去看塔,不明白和尚灵塔为何建在这里,而不在寺院。我没见过祖师塔,认为塔小。亲融师父说祖师塔都不大,这就算不小了,见月律师的塔更小。

僧众铺好绳床睡袋,准备休息。师父说今天为了找村子乞食,路走多了,腿被拉伤。我坐下来为师父按摩,不敢太用力,揉了一阵,师父说:“好多了。我寻思坏了,这腿得坐轮椅了。没想到休息休息,现在好多了。”

能为师父的腿解除点疼痛,倒算一种收获。见沈阳王居士站在一旁,有心叫他来孝敬孝敬师父,又想师父的腿是受伤状态,别人来揉力道不同,劲大劲小的,别弄不好再雪上加霜了,就作罢。

二王居士在外面烧开了水,拎进来,给僧众饮用或泡脚。

天色暗了下来,我回吉普车处准备休息。沈阳王居士迎面问我:“刘居士,你在哪睡?”我早就有了决定,说:“住坟地。”王居士似乎有些意外,说:“啊?真的假的?我也去!”

我笑着说:“你敢去呀,不怕啊?”沈阳王居士说:“不怕,你敢住我就敢住。”看来王居士的胆量也变大了。我说:“那好,住坟地去。”张居士一听也响应。徐居士听了说:“真的假的?为什么呀?”我说:“你住车里吧,感冒还没好,在外面别着凉了。”

我到坟地转了转,看和尚塔下砖头杂乱,说:“应该收拾一下。”沈阳王居士说:“我来收拾。”将乱扔的砖头码好。

坟地间杂草丛生,最后选了边上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在坟前一棵小树下不大的空地,勉强铺好了三人的睡具。

张居士把睡具铺到坟包上,我笑着拽到下面,说:“你干吗?”张居士故作逃走恐惧状:“我们真住这儿啊?”我说:“你不敢可以住车里去。”张居士说没问题,并对坟主开玩笑说:“老大爷,晚上你来找我,我跟你聊聊天。”我笑着说:“你这么说,他肯定来找你。”后来发生的故事,被我不幸言中。

进入睡袋,坐着,没有睡意。张王二人回车里整理物品,我独坐坟前。暗夜空寂,坟前静坐,却没有怕。不是我的胆子有多大,在我无惧的背后,是佛法的光明在照耀,是头陀僧的坚实在支撑。假如只我独自一人,是否还敢夜坐坟间?

很多时候,我们眼里的黑暗,会让内心忧惧;但内心的无明,却很少让生命忐忑。

黑暗,是因光明不见;而无明,是根本不见光明。

 

分 别

第三天】

9月26日(阴历八月十九)

 

似乎做了梦,但梦的内容一丝也想不起来。2点多醒来,起身看张王二人睡得很安详,一动不动,只是睡具盖着头,看不到面容。有心给他们的冢间住拍照留念,回车去取相机,一拉门,发现张居士坐在前面。

我问道:“你怎么在车里?吓得跑回来了?”张居士支吾着笑笑。

原来,张居士昨夜做了梦,梦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在一个小屋里,对他说:“你进来呀?”张居士还清楚记得女子面目如何,说他很明白女子的用意,但他没有想法,说:“我不进去。”意思是你不就是坟嘛,我知道的。

昨晚说让老大爷过来聊天,没成想变成了女子来勾引。怪不得几乎所有的坟都有墓碑,只有这一座无名无姓,倒真可能是死者年轻,无法立碑。

后来张居士又听到“砰”“砰”的拍打声,把他惊醒,说:“还真有这事啊?鬼拍坟啊?”再辨别才知是远处传来的放炮声。不过自己吓自己,已经呆不住了,见王居士和我睡得正香,心说:你俩睡吧,我可走了。溜回车里去了。不过“你进来呀”的笑料,倒成了行脚途中的趣谈。

冢间住的恐惧,源于心的分别。众生游荡在妄想分别里,形成世间相待之法。善恶、美丑、死活……坟墓代表了死亡或者鬼魂,令见者心生恐惧,尤其是夜晚不见光明时,无知的忧惧更甚。其实哪里不是坟墓呢?历劫以来,怎知每一处土地下不曾埋葬过尸骨?人类的、动物的,处处都是坟墓,我们实际就生活在地球这座巨大的坟墓之上。

至于中阴身及饿鬼众生,更是无处不在。水中都挤满了中阴身,让神通第一的目连尊者不敢饮用,何况其它空间?分别心习惯了随境而起,所以坟墓的外境,唤起了内心的恐惧。

修行是借假修真,如登山,不能一步登顶,没有当下就不分别的根机,只有借助分别心,先分别善恶,信佛、布施、持戒、禅定……活在善中,心向觉路,天天想坟墓,经常念死,“人常想病日,则尘心顿息;人常想死日,则道念自生。”分别的最终,是万善归一,不再分别。

我拍了照片,所以坟前睡袋里的睡客,其实只有沈阳王居士一人。如果王居士突然醒来,左右一看发现只剩下自己,会不会“啊”的一声惊坐起来?我被这想法逗笑了自己,看看表到了点,便叫醒了王居士。问他睡得如何,沈阳王居士说:“挺好,睡得挺香。”正念足时,分别减弱,心在光明。

拍照时又踩到了泥里。这是第三次了,每天一次。黑夜是无明加剧,众生昏沉。它将本来清晰的事物隐藏起来,令眼不见。不是事物没了,是光明走了。踩到泥里是好的,出来就是了。要是业重掉进“深渊”就糟了,大地上会多了一座坟墓,只怕孤苦寂寞时守着自己的小屋,也会对人说:“你进来呀?”当然会有人进来,生命的存在是不孤单的,孤单只是内心的分别。无知的分别会变成无助的寂寞;智慧的分别会走向无我的寂静。

空气灰蒙,似乎有雾。

休息时,一沙弥说师父的鞋换了鞋底,缝鞋时被弟子们给缝得紧了,有些挤脚。他说想把自己的鞋给师父,自己找双备用鞋穿。我说:“那你给师父穿双备用鞋不就完了?”沙弥说:“师父不能干。”我问:“师父同意穿你鞋了?”没得到肯定回答,我心里明白,师父是不会同意的。果然沙弥的换鞋计划没有成功。后来我也劝师父换双鞋,师父说:“没事,走一走就好了。”师父的鞋,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是双穷鞋,是一双走着穷途正路的鞋。

鞋不歪,因为脚正;脚不歪,因为心正。

到铁路桥上找拍摄角度,钻护栏时,很小的空隙,徐居士高大的身材居然也钻了过去,感叹说这在平时是不敢想象的。我说:“看来真是脑袋能过去,身子就能过去。”

今天过斋在公路与铁路之间的一块空地。乞食时我跟亲藏师父一组拍照。今天的乞食因缘有些特点,大多数人家不是没人,就是不给。有的甚至没等僧人说清来意,就“咣”的一声大门一关,让僧人吃个闭门羹。只有一户人家布施了水果,才不至于空钵。

布施水果人家的门楼修得很气派,装饰得色彩斑斓。最先迎接僧人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只小狗,这本身没什么,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小男孩突然做出奇怪的动作和表情,手舞足蹈,吐着舌头,让我以为犯了抽风病。等到家里大人出来布施,他又恢复了正常,并且看着家长布施的过程,神情专注。

男孩的怪异表现,让人联想到很多借助佛法行外道的“大仙”,以及所谓“附体者”的表演。05年行脚途中,我亲见师父对一位幻视幻听者开示,用握住的拳和伸开的掌比喻,说明无论怎样都是自己的手,来破除她的幻觉。很多“附体者”,其实是因心存外道,知见不正,出现了幻境,幻视幻听。佛言万法唯心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真正的佛法,是医心向觉,扫一切相,来破除虚妄。师父说过佛讲六道,是为说明因果轮回,而非让众生纠结于鬼神,沉溺于虚妄。所以实相无相,第一义谛。

想消除罪障,让自己得以安然吉祥、无灾无难,最好的良药就是先学会分别善恶,分清正法与外道,从而能严持戒律,身心清净,安详无忧。高僧大德度化众生,所见真实,看到真正的它道众生,随缘道破因果,是神通妙用。而所谓的“大仙”们,见人就说“你身上有东西”,其实是他身上有东西,被附体的正是他。“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出《楞严经》)是说知见不正,喜欢境界爱着相的,被自心五十阴魔所迷,招来外感,让天魔乘虚而入,而其人并不觉知已着魔。

其实谁身上没有东西呢?阳光下,谁的身边没有一个影子?虽有非真。经云从畜生身酬偿先债,可复为人。看来大多数人的前世可能是畜生,所以仔细观察,从人的身上似乎都不难找到动物的痕迹。你内心狡猾,可能会现出狐狸的影子来;你心存狠毒,可能会现出毒蛇的影子来;你温和,或许会是兔影;你忠实,或许会是狗影;你修道,没准就有道人影。清净的僧人,则会现出如佛菩萨一样的光圈影像。影子有什么稀奇?一切唯心造,那就是你自己的妄想映射。

太原一女居士闻讯租车赶来,背着大背包,包虽然瘪瘪的,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但是一直背在身上,不想取下来。激动地说:“没想到真让我碰到了。”背着包,似乎就离头陀僧近了。又说听说昨天师父们没乞到食物,她买了一些食品想供养。不知是谁透漏的错误消息,不是没乞到食物,是因缘所致,压根就没乞。

僧人乞食时,女居士等在路边,将带来的食物供养给师父。师父示意交给斋堂的居士,女居士不甘心,跪在地上,举食过顶,亲手将供养放到师父的钵里才作罢。

僧众按钵位坐好,维那敲磬,起腔唱偈,众僧合掌,供养文、五观,开始过斋。一堂斋下来,大约需要40分钟。

僧人一结斋,居士开始过斋。

沈阳王居士告诉我:“又拿出来挺多乞来的食物,没给行。”我问:“谁干的?”其实不问也知道,还能有谁,就那么几个人。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做饭、行堂又不归我管,不在其位,名不正言不顺,跟我说说,只是面对霸道的非法时,表达一下无奈而已。我能解决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呢?碰到如此知见的女众,也真够二王居士受的了。

从车里取来自己的饭盆,盛了饭菜,吃得没滋没味。第二次去盛菜时,将菜盛起来才发现,不是刚刚吃过的菜,今天做的是两道主菜。见一女众居士站在一旁,我不由半问半自语道:“两个菜呀?”女众说:“两个。”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将盛起的菜倒回桶里,说:“在寺院不都是一个菜吗?我还是吃一个吧,吃多了贪心就起来了。”女众干笑两声,说:“几个菜放在一起都是一个味。”我已经转身走了,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在心里说:“既然一个味,为什么还要分开放?你放一起不就得了。”

后据海城王居士讲述原委,女众做饭时说做两个菜,答应行堂时可以混合在一起,那就还是一个菜。可一到行堂,说什么也不让倒在一起,非要行两遍,不然就要急眼了。

如法的过斋,只是为治饿病,稍注意一下饮食的味道,是怕过于难吃而令凡夫动念,毕竟历劫以来贪恋饮食的习性太强大,难以一下断除,需慢慢来。但如果过于强调了食物的滋味,则是顺应了贪心和分别。所以僧团规定日常饮食只有一个主菜。做成两个,比多个是减少了,却还是没遵守规矩,是分别心在作祟。告诉她僧团是一个主菜,她还坚持两个,这就不仅是她的个人知见问题了,而是对佛法的不解,对僧人的轻视,认为僧人过斋吃的不是“良药”,而是美味。

说“几个菜放在一起都一个味”,这是正确的说法。女众大概是说行堂几样菜最终都是放在僧人的一个钵里,所以无所谓,不必分别计较过程,只看结果。

既然结果一个样,为何偏让过程变得复杂?更主要的是她不知道,贪心不光因舌根尝味而起,人在看到食物时,就已经开始动念,常说“看着就馋了”,是眼见、鼻闻、耳听,都会勾起对饮食的贪恋。两样菜行两遍怎么会是一个味呢?这分明是想用凡夫的分别制造出两个味来:一个是菜味,一个是贪味!

胡乱吃完,水果也没吃。来到面包车处,见海城王居士忙着什么,一女众站在一旁,便问道:“怎么乞来的食物又剩了?”海城王居士讪笑着,低声说:“有味了。”我强硬着口气说:“师父不告诉你了吗,乞来的食物不能剩!——你给扔了?”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海城王居士说:“没有,在车里呢。”我说:“你给我留着,明天我吃。”有味怎么了,我不相信僧人乞来的清凉食物,能把人吃坏。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将乞来的食物拿出来,海城王居士是受害者还是同谋,我也没心考量。在我的意识里,因为去年亲眼所见,想当然是女众的作为,所以所说的话也是说给旁边女众听的。因为海城王居士第一天就念叨,说师父说了,行堂时乞来的食物不能剩,所以我没有怀疑过他能有如此低级的分别。而且后来和他交流,他说他知道我说这番话是给女众听的。不过亲融师父说:“他本身就不爱给乞来的食物。”我闻此还不敢全信,等到有一次行堂,海城王居士给了师父两勺乞来食物,接着给了亲藏师父多半勺就想走,被师父给叫了回来。亲融师父说有录像为证,也不得不信。如此一回想,在去年的最后一天,我叫他将拿出去的乞食拿回来,虽然照做了,但也没忘说个理由:“太硬。”看来这“有味”一说,还真不一定是谁的断语。

等到行脚最后的日子,海城王居士终于感慨地说:“我是真知道了,乞来的食物不能剩。”他是真明白了。我说:“剩点底子倒没什么,但不能故意不给。”为什么不能剩呢?但愿他能够从心里有所感悟。我曾让他看看去年“随行记”的最后一天“饺子事件”,他说他真看了,虽然平时并不上网,但看了三遍。我问他记住什么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还真没记住。”看来是看到了热闹,没看出味道。

分别乞来的食物硬或有味或不好,都是不了解乞食生活的内涵,以凡夫心的分别看待圣法。从“太硬”到“有味”,理由似乎有了些进步:硬可以泡软了吃,有味了还怎么吃,那食物都坏了……

食物的好坏不在外表,在于来历。僧人以清净心乞来的食物,早已改变了食物原有的内涵。我们是凡夫,不懂可以理解。但师父亲口的教导和开示,为何也改变不了你凡夫的知见?为何不能依教奉行?乞来的食物,是众生的善心,是僧人的福报,是佛陀的正法,是慈悲的清凉,是黑夜的明灯……怎容你一介白衣看轻和舍弃!要真如凡夫俗心所分别,大智慧的佛陀就不会叫后世弟子来“乞食自活”,妙祥僧团也就不必行二时头陀,千里迢迢来行脚乞食了。

三天的饮食,第一天吃了个热闹,第二天吃了个霸道,这第三天吃了个分别。既分别出两个菜,又分别出乞食有味。分别者皆因不懂不分别。若是不得不分别,也应该如此分别:送食不如乞食。送食是信众的供养,是有所求心;乞食是百姓的布施,是无所得心。一个混杂,一个清凉。

我也被分别出了分别心,菜样多倒还罢了,最多我不吃那么多就是了,可乞来的食物不给僧人吃,却是难以接受。决定若总是这样不如法,就想办法自己吃饭,盘算着买点月饼之类的干粮和咸菜,或者是方便面,不再吃她们做的食物。我也对二王居士发表了通告:“有味的馒头给我留着,别扔,明天我吃。不行以后我就自己吃了。”

僧众刷完牙就上了路,此处不适宜休息。走了一段路,在田间地头小路的树荫下休息。僧人晾晒睡具,张居士也将三人的睡具拿出来晾晒。

一戴安全帽的老者似乎信佛,和师父交流后,师父让我给他结缘些法宝。老者走过来,从路边一辆农用车上装了一箱水果,和几个村民搬着又回转,去供养僧众。

我忙取相机跟了过去。僧人有不残宿食戒,师父自然是一番解释,说是心意领了,但东西不能收。并问我法宝给他们没有?我说还没有。老者和村民坚持着,说是一点心意,说话间就想扔下水果离开。我连忙说:“师父有戒律,过完斋不接受食物。这样,我替你想想办法。你先把这箱子搬着,跟我走。”

老者一听,好像明白了,又像看到了希望,搬着水果跟我回停车处。我边走边说:“出家人有戒律,不能收。你先放我这,我替你保管,等明天上午再帮你供养给师父。但这跟师父没关系。”

老者说:“好好,对,你们没戒律,你帮我收着。”我见老者倒很明法,没再多说,取了法宝结缘给他。

太原女居士想向师父请法,我说:“刚过完斋,师父正休息呢。等下午上路后再休息的时候吧。”让大连张居士转达了建议。

等到僧众二次休息,我跟师父说了女居士的请求。女居士得以亲聆师父教诲,所问有守戒问题、出家问题等,泪水难抑地流下脸颊。后来张居士要给她介绍五台山某尼寺,说那里如何好。我问:“那里也像道源寺那样持戒修行吗?”张居士说没有。我说:“那你最好别给瞎介绍,要去了再不修行,你不断人慧命了吗?”张居士大概也回过腔来,至于后来介绍与否,不得而知。

僧众行至近6点钟,发现路边有一片小果林,地面平整。师父进去察看,说:“这里还行。”我也认为很理想,说:“挺好。”可师父看了看,说:“不行,那上面还挂着果呢。”我抬头一看,果然有的树上还挂着几个梨没摘。

我说:“这可能是摘时落的。”但师父已经转身离开。不住在挂果的果园,是怕有人讥嫌,误认僧人会偷摘果子等。修行中的每一处分别,都体现着戒律的清净。或许会有人说:“真执着。”师父说过不守戒才是执着。我们所谓的不执着,其实是一直在执着中,执着着生死妄念,执着着非法。以戒律为准绳,严格分别,正是破掉我们平时对妄想非法的执着。

在一个路边的里程碑上,赫然看到出售枪支炸药的电话。我一边惊叹卖家的胆大,一边感叹管理者的心大。这么醒目的广告不会看不到,但能让它堂而皇之地存在着,这心是够大的。所谓的心大,是对善恶分别的模糊,该分别的不去分别,就成了纵容,最终破坏危害的,还是自身。如同佛教中的相似佛法与外道,因为没有严格用戒律去分别如法与非法,说什么“不同法门度不同的人”,纵容了外道在佛教里滋生,最终破坏了佛法,危害了佛教。谁之罪过?管理者。

最终在一条很窄的土路上,师父安排休息。因路窄,只能顺着路睡,脚对脚,头对头。

摄像机的电池需要充电,徐张二居士坐大连张居士的车一起去住旅店。我先带他们找到刚才的果园,补拍了镜头。刚才师父进果园看休息地,有心提醒徐居士拍摄纪录,但一念懒惰,还是没说。

总结自己,自认曾经是个有责任心,但又喜欢自由的人。以往在世间做事,一般会做好自己的事,同时也会考虑全局。后来当自己就代表全局时,就更得事事考虑,不得不管制别人的自由。我曾对人说:“做企业管理者,不要管人,人是管不住的,要管理思想。”当时所谓的思想,是说一种价值理念,应该等同于佛法般的信仰。现在来看,即便思想统一,也不可能完全一致——人总是喜欢有自己的分别。

后来信了佛,就学会了逐渐放下管事,放到最后就放下了世间事。

为佛法做事又不同世间。世间做事有明确的职责和位子,个人的主见很重要。而佛法在修学过程中,正是要放下个人知见,去除主观思想。师父说:“在道场中,没有做事,只有修行。”来果禅师说:“不为做事来,为了生死来。”似乎应该是该管的管好,不该管的不管,随缘做事。

每个人的天性都是喜欢自由,不愿被管的。学了佛法,又难免的积累成佛法知见,没有根本的利害关系,谁愿听你的唠叨?所以经常会看到因做事不“听话干活”的,双方起了摩擦。

比如某次法会,工作人员发放三皈五戒证,在屋内通过窗口依次分发。排队人多,工作组组长拿了一把证件,在外面直接叫名,倒也快捷方便。拿到某窗口证件时,工作人员阻拦,表示这些证不在现在发放范围内。

组长喝令:“干活!”工作人员没听话干活,倒是起了肝火,一摔手里的活,“我还不给你干了呢!”气愤而去。

管人的,或许管错了事;做事的,确实发错了火。妄想野惯了,都不想被管制。所以好管事的,有知见强迫症;不服管的,有知见顽固症。摩擦和冲突,是相互之错。——错在自认没错。

还有一次发生的事,道出了人不爱听话的原因。也是法会,法宝结缘处,众人纷纷索请溯源系列光盘,场面出现忙乱。我边拍照,边帮忙维持秩序,也算是多管闲事了。一长发留须的男子手里拿着四份光盘,出现在我面前。我提醒道:“每人限请两份,你这已经多了。”长发男子看看我,没理会,继续挑选光盘。我再次提醒:“你只可以选择两份。”

长发男子一言不发,突然转身挤出人群,拿着四份光盘扬长而去。我虽现出愤怒狮吼:“喂——”也无济于事。有信众说:“这样的,你别……”言下之意是这等“学佛”的,不要计较。我无语,看看争挤的人群,感觉有些无趣,离开。

后来又转到法宝结缘处拍照,恰巧正见长发男子又凑过来,再次索要光盘。真是冤家路窄,我喝问道:“你请了几张光盘了?怎么还请?”长发男子大概没想到我又突然出现,似乎有些尴尬,说了些什么。

我质问对他的怀疑:“你是学佛的吗?”长发男子有些呐呐,说:“不学佛我要它干啥……”我说:“告诉你每人限请两份,你怎么不听呢?拿着四个就跑,你跑什么呀?”长发男子看着我说:“不还都是凡夫嘛……你要是佛我就听你的。”转身飘然而去。

一言道出真理。都是凡夫,难免做事犯错或不圆满,你干吗这么说我?你也是凡夫嘛,多管闲事,不要太奢望你言出我就必行。我听佛的话,不听凡夫的话。

有了分别,看谁都是凡夫;不分别了,学会听话干活,看谁都是佛。

当然,我没提醒徐居士是懒惰心,属于自私。自然也有怕人烦恼而不爱多事的心态。就好比一个食客,在厨师身边唠唠叨叨地比划着该如何做菜,没准大勺就飞过来了:“你做!”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所以护人心念,说话也要斟酌,否则怕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动人心念。

自然有例外,好比今天我的两次多事,是说者有心,听者或许无意。在非法面前,直言不讳,目的就是要动他心念,转变思想。

二王居士烧完开水,整理面包车上的物品,女众供养的饮食不断转到面包车上,已是物满为患。

三人又做了简单交流,据说女众对我的“一个菜”一说不以为然,说我不懂,白跟了师父这么多年。我是对戒律规矩最不想含糊的人,听了倒真有些含糊,难道真是我的理解错误?一时倒不敢确定地笑着说:“我不懂……也是,人家毕竟是老人儿。”

老人儿都是从新人走过来的。有些护持僧团的老居士渐渐都没了,没了不是生老病死的没了,是不再来护持了。海城王居士曾感慨说:“他们认为师父不重视他了,来了也不怎么理他,所以就不来了。我说咱算个啥呀,还得让师父重视你?你来就老老实实干点活……”

我说他们是把自己当客人了,还想让师父客客气气招待他。他只是个过客,不知道师父对他少了客气,正是想让他放下自己,懂得无我常住。老人儿年头久了,资格见老,知见不正就会贡高我慢,多了分别,少了谦和,看谁都不顺眼,不知佛法面前众生平等。本来修学佛法时间要早要长的老人儿,为何知见反倒落后了呢?

《优婆塞戒经》云:“有人虽于无量世中以无量财施无量人,亦不能得解脱分法;有人于一时中以一把麦施一乞儿,能得如是解脱分法。有人乃于无量佛所受持禁戒,亦不能得解脱分法;有人一日一夜受持八戒,而能获得解脱分法。有人于无量世无量佛所,受持读诵十二部经,亦不能得解脱分法;有人唯读一四句偈,而能获得解脱分法。何以故?一切众生心不同故。”

因心不同,修学佛法不在老少。老人儿也要时时把自己当新人,常记入众五法:下意、慈心、恭敬、知次第、不说余事。心平谦和,才不会离法太远。

女众对王居士说:“我护持僧团多少年了,你才几年?”是老人儿的心态。海城王居士回答:“你跟的时间长,可我在寺院住的时间长。我天天在寺院过斋,净注意斋堂的事了。”

经云要心如直弦,一切真实,则入三摩地,永无魔事。居士之间所争论,无非如法与非法,没有个人恩怨,不存在仇恨怨怼。心弦若想直,当需两端固定,一端是正念,一端是正行。以戒律为标尺,一丝不苟才能成为直弦。

严持戒律,行念相应。正法如何演变为末法?正是不肖子孙篡改佛意,不守戒规,非法入堂,使佛法凋零;祖师代下为何无人?也正是不孝子弟不遵师教,改变家风,令道场衰败。一口饭食,看似小事,实是生死大事;戒律面前只有大是大非,没有小事。

“正法怎么没的?就是这帮人给弄没的。”话说得狠了点,却非危言耸听。佛说女众出家,会令正法少住世五百年,所以不听出家。后在阿难尊者的乞求下,并为其制定了八敬法,佛才开许女众出家。阴盛阳衰的末世现状,正体现出法运。

将吉普车堵在路口,外面可住宿的地方有限,便让海城王居士住在吉普车里。他也是老人,是三人中年龄比较老的人,理应“尊老爱幼”。

在小路上勉强选了块较平整的地方,铺上沈阳王居士和我的睡具,学僧众脚对着脚。

地床天被,露地而住。

 

味 道

第四天】

9月27日(阴历八月二十)

 

1点多醒来一次,一摸睡袋,湿淋淋的,像下了雨一样。没想到这么大的露水。再次醒来,还没到230分,不想再躺着,起身收拾睡具,又叫起沈阳王居士和海城王居士。

离公路很近,见路上的大货车时走时停,排起了长队。海城王居士说是前面在拦截大货,检查超限。因不知具体情况,我担心会堵车,建议面包车先走,过前面的关卡,在车少的地方等待。本想叫海城王居士帮忙开吉普,徐张等居士及时赶回来,便让大连张居士的车也先走一步。

女众的车停在远处空地,挥手示意他们上路,见没有反应,也就不去理它。再看路上车流不动,便让吉普车也上路。

和徐居士步行,跟着僧众行走。没想到步行,居然快过了开车。这大概是开车人最无奈的时候。妄想快了,会造成拥堵。还是得相信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不急躁才是快。修行路上没有速成,只有踏实才是捷径。

走过这一段堵车路,在一个土包边的空地打坐、休息。

天亮后上路。这一上午,由于在应该乞食的时间内没有村庄,所以最后一程一直走到近11点钟,才在公路边一条废弃路上停下,准备过斋。

一只黄色长毛小狗颠儿颠儿跑过来,围着僧人打转。我给它拍照,沈阳王居士笑问:“你给它拍了多少张特写?”我笑着说:“肯定比给你拍得多。”

本来今天又没能乞食,但行堂时,我发现先行的居然是混合在一起的馒头和月饼,是乞来的食物。原来昨天拿出来的乞食食物竟然有这么多!这“有味”看来真是借口,不是理由。否则昨天有味,放到今天就更得有味,更不能吃了——还能越放越没味了?

我品着这没味的味道,倒也有一丝安慰,毕竟又将乞食食物“还给”了僧人。不管什么原因,就算亡羊补牢,也为时未晚。但愿以此为戒,日后不再发生这类事情。僧人今天没能乞食,反倒吃上了乞食的滋味,也算意外的收获。

我明知故问:“我那有味的馒头呢?”沈阳王居士笑着说:“给师父吃了。”我说:“看来是不想让我吃啊。”沈阳王居士说:“那是……”

乞来食物的滋味,是清凉味,远非普通食物能比。师父说过,连寺院里的斋饭也比不了。当然,这份清凉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出来,包括亲自乞食者。其实它来自于食物,又并非来自于食物。在修行者面前,饮食的味道不在食物里,而在行者心中。禅悦为食。我以前吃僧人剩余的乞来食物,吃出的是干巴味。直到去年的最后一天,才懂得了它真正的滋味。所谓的清凉,就是因不贪,而无味。

厌离饮食,不贪味道的重要性,经中多有描述。《涅槃经》云:“智者复观,一切众生为饮食故身心受苦。若从众苦而得食者,我当云何于是食中而生贪着?是故于食不生贪心。复次智者当观,因于饮食身得增长,我今出家受戒修道,为欲舍身,今贪此食云何当得舍此身耶?如是观已,虽复受食,犹如旷野食其子肉,其心厌恶都不甘乐,深观抟食有如是过。”

观食如子肉,令心不贪其味。这里提到的旷野食子肉,佛在《杂阿含经》中做出比喻:

“譬如有夫妇二人,唯有一子,爱念将养,欲度旷野险道难处,粮食乏尽,饥饿困极,计无济理,作是议言:‘正有一子,极所爱念,若食其肉,可得度难,莫令在此三人俱死。’作是计已,即杀其子,含悲垂泪,强食其肉,得度旷野。云何,比丘?彼人夫妇共食子肉,宁取其味,贪嗜美乐与不?

答曰:‘不也,世尊。’

复问:‘比丘,彼强食其肉,为度旷野险道与不?’

答言:‘如是,世尊。’佛告比丘,凡食抟食,当如是观。如是观者,抟食断知;抟食断知已,于五欲功德贪爱则断;五欲功德贪爱断者,我不见彼多闻圣弟子,于五欲功德上有一结使而不断者。有一结系故,则还生此世。”

抟食也称段食,主要是分段而饮啖,分粗细两种,前者如普通食物米饭、面食等,后者如油、香气及饮料等。又有说光、影、火等虽不能饮啖,但能长养生命,因此亦属于细食。

抟食断知,五欲功德贪爱则断。放不下一口饮食,两顿饭三顿饭的吃着,左一味右一味的品着,还能放下什么?还想脱离六道轮回?只能是妄想。五欲有一结系,便还生此世。

断了抟食,次断触食。触食如鸡、鹅、鸟等卵,因触而得资养;人之衣服、洗浴等亦为触食。观触食如牛被剥皮,尘扬草刺,为无量虫所唼食。卧地上,地虫吃;趴水里,水虫吃;在空中,飞虫吃。苦毒此身。

再断思食,观如大火聚。后断识食,观如盗贼被缚,受三百矛之苦。四食中地狱众生以识食为主,鬼趣以思食为主,卵生以触食为主,胎生以段食为主,湿生以触食为主。

“善男子,智者如是观四食已,于食终不生贪乐想。若犹生贪当观不净,何以故?为离食爱故。于一切食,善能分别不净之想,随诸不净令与相似。如是观已,若得好食及以恶食,受时犹如涂痈疮药,终不生于贪爱之心。善男子,智者若能如是观者,是名成就厌离食想。”(出《涅槃经》)

厌离饮食,才能吃出无味的滋味——清凉。

反之,贪恋饮食,则识住增长。

“识住增长故,入于名色;入名色故,诸行增长;行增长故,当来有增长;当来有增长故,生老病死、忧悲恼苦集。如是纯大苦聚集。”(出《杂阿含经》)“若于四食无贪无喜,无贪无喜故,识不住、不增长;识不住、不增长故,不入名色;不入名色故,行不增长;行不增长故,当来有不生不长;当来有不生长故,于未来世生老病死、忧悲恼苦不起。如是纯大苦聚灭。”

所以佛陀教导弟子要乞食生活,成为乞士,正是去除贪心,上乞法食,下乞饮食,乞来清凉一味。

居士过斋,已到了1140分。五位男居士都随僧团日中一食。按大悲寺所在地辽宁海城的经度,夏季过午大概在1150分左右,所以寺院夏季结斋在1145分,冬季在1200。各地经度不同,日照正午有差别。山西经度偏西,日照来得迟。按北京时间来计算,北京是东经120度,太原是东经112度,相差8度,每度时差是4分钟,此处临近太原,所以正午大概在1230分以前,过斋的时间够用。我的饭量较小,速度较快,20分钟就已经能够完成这一顿饭食。

盛好饭菜,坐到离放置食物稍远的地方。不在旁边吃,一是应该讲究点卫生,别离饭盆太近;还有就是远了不方便取食,贪念会小。守着饭盆吃饭,随时可添加饭菜,方便有了,贪之“下流”就会光顾。方便出下流。

吃了一口饭,又吃一口菜。一股浓烈的菜香顿时弥漫。第一念顿起:今天的菜香。第二念随之:这是世间的味道。

今天的菜油大味浓,我不禁问海城王居士:“今天谁做的菜?”海城王居士问:“怎么了?”我说:“油太大了。”张居士不赞同地说:“哎,今天的菜挺好吃。”他吃得挺有味。我不客气地说:“一股世间味。”

世间味,少了清淡。根本原因不在于油放多少,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内涵,是做菜者的世俗之心,因自身的贪和分别,造就了菜肴的不清淡。

海城王居士后来对女众说菜太“世间味”,不知她们如何感想,但肯定会不服气。人家有开饭店的,有在家里掌勺的,做的菜反倒不好了?所以后来也没改变,照样是如此有味。

按滋味来讲,其实今天的菜是很香的,当然是世间的香。吃了它,很容易勾起贪心,反正一刹那间,就将我本已深埋的世间美味的记忆勾起。觉察到了,才说出菜有世间味。

不是我难伺候,一个人来如此看待。徐居士也有同感,说少了斋饭的清淡。海城王居士能对女众去说“世间味”,应该也是赞同。其他人我没去了解,不知道。后来向亲藏师父请教如何行堂时,亲藏师父也说菜“油大了”。

据说今天这有味的菜还做了两个,不过我没有吃到,也就没注意。海城王居士说师父没要第二个菜,沈阳王居士说要了,海城王居士坚持说没要,并说:我行的菜我还不知道?

到底要没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有味的菜一个都勾起了我的贪念,还敢要两个?

吃过了热闹,吃过了霸道,吃过了分别,今天又吃到了世俗的味道。一天一个主题,一天一味,花样翻新。明天还能吃到什么呢?

黄毛狗来回跑着,看情形是在找食物。一沙弥回手扔过来一块食物——是自己少吃一口,舍给众生的。狗用鼻子闻了闻,走了,没有吃。

我有些奇怪,它为什么不吃呢?想想答案无外这几个:一,食物是乞来的,清凉味,就是没味,所以它不想吃;这是一条俗狗。二,食物是乞来的,有点放久了的不新鲜味,所以它不想吃;这是一条娇惯的狗。三,食物是信众供养的,不清凉,就是有世间味,所以它不想吃;这是一条不俗的狗。四,沙弥扔过来的过于随意,有了施舍味,所以它不想吃;这是一条有骨气的狗。

后来狗子不知跑哪儿去了,到底吃的什么食物,也不得而知。

僧众刷完牙,走到路里面一个大坑中的小树林休息。中午的阳光很晒,有一处荫凉是一种幸福。

僧人拿着净瓶来灌水。我叫张居士开车,将用来打水的水桶拉到里面僧众休息处。不知他误听成什么了,拿起车里喝剩的矿泉水倒进水桶。我阻止不及,有些发愣,没明白他的用意。是误以为我让他把喝剩的水倒桶里?那岂不是给僧人的清水加了点俗味?张居士“哦哦”着,大概也醒悟过来。我对斋堂的居士说:“拿个空桶吧。这桶里的水弄脏了,不能给师父用了。”重新拿了空桶和净水,送到里面休息处。

后来的第二天早上,张居士大概为了破我的水脏一说,居然把自己喝剩的半瓶水用暖风热了热,给了师父。我倒真吃了一惊:“哪能把我们喝剩的水给师父呢!”调过来还差不多。张居士毫不在乎地说:“没事。水干净就行。”水是否干净?心清水净。略提此事,各品滋味。

将睡具打开晾晒。徐张二居士各自找荫凉处休息。阳光、草地、树荫,行走、坐卧、小憩,这才是有滋有味的生活,自在的生活。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也曾让张居士一时感慨:真不想回去了。虽然是一时之感,但也说明了惬意的滋味。当然,更多的疲乏、困顿、枯燥、乏味等等,总是让心存着回去之念。

“想家了吧?下次还想来吗?”

“下次……再说吧。”

也有居士说最盼着第十天到来,那时就可以倒计时了:五、四、三、二、一。圆满结束,回家。

想回去,是因为留有后路,内心还不曾真正体悟另一种味道:苦味。

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佛法苦后甜。岁月无情,年龄增长,寿命减少。佛法有味,先苦后甜,慧命增长。

苦,苦修,吃苦的佛法,才是真正的佛法。这个苦,不是世法的苦。世间之苦,是因追求欲乐而生起;佛法之苦,正是去除欲乐去除世间苦。不接受佛法的苦修,还贪恋世俗的安逸,是因为让自己的心还活着。活着是不思修行的退路,是顺流而下。不知妄心死,法身活。修行正是逆流而上,溯本归源;驶离生死大河,需付出千辛万苦。

懂得修行之苦味,才不贪恋五欲;耐得住乏味无趣,才是正路。

天气热,得去买水。叫起了徐张二人,收好晾晒的睡具,开车去前面的阳曲县城。问二王居士需不需要代买物品?沈阳王居士嘱咐买一些竹笋和调料,一直想买而买不到。

找超市买了水,没找到竹笋。说到买菜,张居士曾为出国特意学过厨师,徐居士也比我强多了,所以其实是他俩把关。在一蔬菜商店发现一种高笋,我不认识,张居士说是茭白。打电话问了沈阳王居士,征得同意后就买了些。有内酯豆腐,也同意买回去,但明天不吃,等以后吃。由于怕放不住变质,便在张居士建议下没买。

女众一居士来买面等物品,说是明天要包包子。我说:“你们真不嫌麻烦。”女居士说是因为买的那些菜要放坏了。

据海城王居士说,本来女众们是想包饺子,王居士说你们非要包,就把皮捏圆了。女众说那不成包子了?还是坚持包饺子。海城王居士不同意。女众就问为什么?

海城王居士说:“你们非要问,我就告诉你。师父说过,为什么不吃饺子?是因为怕新出家的沙弥想起节日和家庭来。”

俗世有“好吃不如饺子”的说法,所以信众居士不厌其烦地想包饺子给僧人吃。好吃赖吃不说,其实饺子的最大杀伤力,是因为它蕴含着更多的情感味道。记不清是哪一年行脚,就曾有僧人说过,不喜欢吃饺子,因为那代表着团圆。有着节日象征的饺子,世俗的味道太浓。

女众听了这才同意把面皮捏圆了,改了包子。包子、饺子,只差个外形,实在是一个味道,偏得分别出两个。其实何止饺子,听说以后在寺院,大概连包子也吃不到了。因为曾有信众供养包子,有人吃了后议论包子馅如何如何,师父一听,得,以后干脆就不吃了,想都不要想了,免得在那儿起心动念。

回去帮女居士捎回了大面板、马扎、锅铲等物品。为了一顿包子,现买了一套用具。倒也难为她们的一片好心。

晚上住宿在离城不太远的一个山包高地上。还是庄稼地头的土路。等僧众安顿好,照旧将脚盆拿给师父,由沙弥发心为师父及众师泡脚。

沈阳王居士又改变了主意,说明天要凉拌内酯豆腐,还得将豆腐买回来。看来二王居士的斗争有进展,争取到了拌凉菜的资格。人的一生其实就是战斗的一生,善与恶斗,如法与非法斗,无念与妄想斗。

沈阳王居士还得烧水,只好还是我和张居士去。

让卖菜的老板给拿豆腐,好在不欺生,告诉我们什么样的豆腐好,表面渗水的就不行了。菜老板边拿边问:“你们干什么活的?”沉吟着,一时不好回答。张居士说:“我们不干活。”我想了想,说:“也算干活的。我们是路过,豆腐是给出家人吃。”菜老板问:“从五台山下来?”我说:“不是。”菜老板说:“五台山好。”我没言语。好,好在哪呢?

买完豆腐,回返。张居士感慨:“人这一辈子,要不就做个潇洒的出家人,要不就做个潇洒的世间人。”我没赞同,说:“世间人做得越成功越造业,还不如平凡一点,少造点业。人早晚都得出家,趋向真理。”

回到住宿地,得知有摩托车从里面出来,僧众只得又卷起睡具让车过去。大连张居士的车开到了里面,挡住了里面的通路。将吉普车停在外面的拐弯处,堵住这一头。面包车因坡陡上来困难,就停在下面。

天黑下来,刚将睡具铺好,一辆小面包车开了上来。大概是面包车还没就位,没堵在路口。忙过去交涉,原来是夫妻二人要进里面去串门,里面有四户人家。跟二人说了原委,说僧人都躺下休息了,麻烦二位步行走进去,或坐里面我们的车过去。

二人还算通情达理,同意了走进去。将手电借给男子,并领着他们从僧众脚边穿过。男子边走边合十,原来也算信士,只是刚开始没见到僧众,还有些不太情愿。等眼见为实,僧人苦修的味道才让他彻底改变了态度。

时间不长,二人回来,由里面的大连张居士护送过来。我结缘了《解脱之路》光碟给他们,并道了谢,又电话通知下面的面包车放行。

一切又安静下来,想起师父曾问亲藏师父是不是感冒了?感觉夜晚还是比较凉,车上有三件棉披风,大家一直没用,便抱过去,悄悄地给师父和两位上座比丘盖上。

躺进睡袋,感受着野外的味道,安然睡去。

 

后 路

第五天】

9月28日(阴历八月二十一)

 

1点多钟醒时,还没感觉到有露水。2点半被闹铃的思乡佛号叫醒,发现还是下了露水。出了睡袋,感觉到有些冷。收拾好睡具,去僧众处,又悄悄将盖给和尚和上座压脚的披风取回来。这是地下工作,悄悄地盖取,尽量不让师父察觉,是怕知道后拒绝。

由于一直掌握不准僧众行进的速度,便特意计算了一下。早起320分出发,行走了近1个小时停下,大概有7里地。印象里一直是每小时走45里地,所以有时察看村庄等处,按时间计划好了,回头一看僧人已经走了过去。当然下午的速度和早上的速度又会不一样,加上中途休息的时间也不确定,所以要想探好路,还需要灵活掌握,多一个选择,留一条后路。

今天就没留后路。按僧人快速行进的距离去计算,看了村庄,在公路下的山坳里,跑下很陡的山坳村路,找了找,没找到合适的过斋地,爬上来,累得只喘气。

往回走,却见僧众在后面的村头停下休息,师父已经去找过斋地了。看来今天又把速度估计快了、里程计算多了。今年因为人多,加上过斋地不好找,察看选择耗费时间,所以准备乞食的时间也提前了。

探路是吉普车没有拍摄任务时的任务,往年也只是偶尔的因缘去察看,保证不了天天完成。吉普车的司机几乎每年一换,看村庄选过斋地缺少经验,我这算有点经验的还没掌握窍门呢,何况第一次参加行脚的。同时还惦记着拍照,加上摄像碰到好外景拍摄时也需要车来配合,再有上几次看的村庄不合适,不是早了就是晚了,或者没有过斋地方等等,也就灰了心,干脆放弃,退回自己的主业去拍照。至于能不能乞食、过斋,有师父呢,随缘吧。

这一下有了拍摄和师父两条后路,所以探路工作一直就是探的或有或无,没探明白。

直到今天,感觉沿途没有好的外景,拍来拍去也是如此,再加上探路确实是居士应做的必要工作,就明确了思想,决定再探路时把时间提前,虽然会丢掉这最佳拍摄时段,但也没办法。张居士没经验,我只好探路来圆满乞食因缘。

所以在行脚的后半程,到了早上7点就得考虑。近两个小时内探好路,搞清适合乞食的村庄并找到过斋地。一般根据僧众的行走状态,估算有限的时间内能走多远,然后根据要走的距离看是否有村庄。村子自然不会恰好在应走的里程点上,如果离得近了就得看下一个,下一个合适就在周围找过斋地。如果下一个太远估计僧众走不到,就再折回来到离得近的村子处找过斋地。还要大致了解村庄的规模,住户少了不足以乞食。

这是乞食村庄的选择,顺利的时候很快就能确定方案,不顺的时候等返回来想告诉师父时,僧人已经过了近的村子,又因路远走不到远的村子,只好取消乞食。当然这也是因缘。

村子还好办,计算里程时间,沿途仔细看,有下路的地方注意就行了,附近肯定有。过斋地比较难找,不能离村子太远,也不能在村子里。当然在以往行脚不是这样,我清楚记得05年走河北,就曾在一个村子的广场上过斋,几百人围观。后来行脚就几乎不在村里,主要在村外收割完的庄稼地里,或野外空地及土路上。到了今年,山西的庄稼还没有收秋,所以基本只剩下野外空地和土路了。空地少见,土路虽多但过车的不行。目标似乎更明确,但选择却是越来越少。

到了下午,也去探路,找晚上的住宿地。住宿地主要是要远离村庄,更需要僻静。去年还能住个河滩、庄稼地一类的,今年大多数都是住在田间土路上。师父后来说:“用庄稼地还得跟主人打招呼,不打招呼吧,咱心里总感觉不舒服,总归压人地了。所以今年就是路,路上过斋,路上休息。”

真是去年穷不算穷,还有庄稼地可用;今年穷才真穷,只有土路一条。可是这条土路也难定,宽的怕过拉庄稼的车,窄的怕过人骑的车,而且太窄了也坐不开,躺不下。另外还不能有青草,相对要平整。所以在找不到地方挠头时,我不由无奈:“地不能用,路又过车,上哪过斋去?”

没有后路,穷的无路可选。但即便如此,却从没饿着大家,天天有地方吃饭。如师所说:“经验是一点一点总结。不占人家地,心里清凉。”

没有后路的路,是成功之路。

行脚结束回寺,在海城王居士的建议下,护持行脚的居士集体向师告假。师父为大家总结,评说每个人都说做得很好。最后问我:“你知道错在哪吗?”我一时有些发懵:“不知道啊。”师父说:“我要不告诉你,估计你一辈子也不明白。”我当即跪下顶礼:“向师父忏悔。”

在我的记忆里,多年来,师父似乎没有批评过我。所以得到师父的批评,是今年的一大收获;更大的收获是,在师父随后指出我的错误时,把想说说理由的心轻轻放下,坦然接受。

师父说:“你告诉地方时要提前说,别等到路口了一指,说从这儿拐。那经行时,思维得有个停止、观察、考虑的过程。有时候我都走过来了,你说就刚才的路口,那能去吗?不光你,以前小马也是,指着后面说:师父就那儿,都看着了。不能去,主要是我们得养成不回头的习惯。你看你提前介绍那些地方,哪个没去?这几年的经验,就知道找那地方差不了。离路口有个二三十米时,你提前说。走过来了就不能回去了。”

大脑搜索着这些天的场景,同时又想起另一种情形,说:“有时候也是合计,跟师父说了,师父怎么没吱声呢?”师父说:“那经行时,最不爱说话。”

这大概是每一个护持者都曾遇到过的,行脚经行时,向师父汇报情况,师父有时只是应一声,有时连声都不应。汇报的人便大多会心下忐忑:“师父怎么没理我呢?我哪做错了?”去年于居士就曾有些灰心地说:“师父没理我。以前没这态度对过我。”海城王居士有一次也是对我说:“你去跟师父说,我说了好几次,没好使。”好像我去说了就好使似的。其实是谁说都是一样,只是不明白需要找好时机,如何去说才能尽量不打扰经行。

原来是这样,真是师父不说,难以明白。明白的不光是事,更主要是理。“不说话,不回头。”这是一生的修行箴言。默默前进之路,没有言语热闹,更没有后路。

进村子找师父。穿过村庄,师父看好了一条上山的土路,叫亲藏师父将僧众带过来。但是此路过车,只好又往前找。路边有一个空场地,因有小房,虽然没人但也属私人领地,没选。最终选定前面山谷里草丛中的一条小路,作为今天的过斋地。

村子很小。我说前面的村子大,路对面有空场可以过斋。这是刚刚叫张居士又开车去看的,那个空场离路近点,之前没作为一个选择。

师父担心再走又生变数,又不能乞食,决定不走,重新分配小组,进村乞食。每组三人,共十个小组。耳听很多村户都在大声叫嚷,示意僧人离开。看来此处因缘不佳,似乎信外道的比较多。

亲融师父一组只乞了一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阿弥陀佛”,没人出来。我都已经不抱希望,为僧人做好了空钵的准备。又往院子里走近两步,见一白发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两手拿着三张一元的纸币,分散着,看来是想三个人一人一张。倒挺有平均主义。

亲融师父摆手说:“出家人不要钱。”老妇人闻听,散着的钱币拢到一起,攥到手心。

掏钱被拒绝的,大多是如此的动作,将本来舒展的钱卷起来,一如心境。布施里含点施舍的成分,遭到拒绝时便有一丝尴尬。尴尬什么呢?尴尬自己对金钱的看重,尴尬自己对僧人的看轻。被世俗视如命根的恶臭金钱,怎么会和出世的清净僧人连在一起?它能要了世人的俗命,更能要了出家人的慧命。

有钱就有了万般后路,有了后路,慧命不长。有钱的日子,衣食无忧,住行随意,把握不住起了贪心,就会贪恋五欲,财色名食睡样样可得,就又重新走回了富路,不愿再走修行穷途。最终沉沦于这条富有路,游荡得顺畅。

没钱就少了后路,但还不能说已断了后路。还有一条后路,是最难断的路。那就是俗情。

先回到乞食。老妇人问:“那要什么?”亲融师父说要点吃的。老妇人说:“要吃的?那拿点果子吧。”回身从墙角拎起一个编织袋,拿过来,从里面掏出水果,布施给了僧人。

乞食结束,见僧众都回来了,师父命大家背包前行,走到前面山谷里的小路上,准备过斋。

面包车已赶了过来,不能下到山谷,只好将食物抬下去。给女众开车的男司机也参与劳动,却不见了女众们的身影。男司机念叨着:“该出现的时候没影了,你这时候还不下来,还等啥呢?”沙弥被师父派过来,帮忙往下抬物品。

顺利过斋。今天吃上了凉拌豆腐,清淡爽口。师父早就建议饭菜要简单,拌菜就好,直到今天才有了点依教奉行的意思,吃上拌菜。沈阳王居士过来小声对我说:“师父要了两勺拌豆腐。”能在多日浓香的饭菜里吃到这一味清淡,实属难得。凉拌豆腐,被一扫而光。

斋后师父走过来,对女众中两个女居士说:“寺院那么多活儿没人干,你俩跑这干吗来了?净打妄想。回去吧。”是两个未经师父同意而来跟随护持的女居士。女居士闻听叫她们回去,自然心中难受,大概连饭也没吃好。隔了一天后,二人无奈自行返回。

头陀行殊胜难遇,在中国佛教史上无迹可查。能跟着僧团行脚,来走一走,大概是每位居士心中的愿望。先不论走后的感受,但说这份最初的向往,就足以让人寝食难安。但师父说:“主要是你私自跑来了,动了别人的念。大家都没心干活了,心都跑师父这儿行脚来了。”所以先学会依教奉行,才会有殊胜的因缘和福报。

稍事休息,因太阳很晒,僧人顺着田边小路往前走,在前面的树荫下另找地方休息。路窄车过不去,只好上公路前行,找到下一个下路口,绕着慢慢找回来。

路过村子时,看到旁边有一个高立的土柱,看造型竟像极了观世音菩萨,不知是天然的还是人为加工。徐居士下车拍摄,路边一人问他:“你看像什么?”徐居士说:“观世音菩萨。”男子笑着,似乎是得到了外人的认同,而感到满足。

下午继续上路,走到4点多钟,到了太原市的外围郊区,尖草坪区。不能再往前走了。我问过师父后,问明徐居士不需要摄像,就建议他和张居士二人开车,顺着之前曾打听的路,从市区穿过,按路前行,一直找到国道为止。市区里的路况复杂,人车混乱,事先探明,避免明天走时搞不清方向。不过太原市南北很长,估计明天一天很难通过。

僧众在路边休息。因为是郊区,人车很少,倒也很清静。一身穿工作服的男子骑着摩托车停下,向我了解僧人的情况,说:“我出过一个月家,后来有师父说‘你出家是逃避生活”,我就还俗了。”

不知道这是哪儿的师父,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是另有隐情和深意。应该这样来理解:这话的本身没有错,出家本来就是逃避火坑地狱般的生活,来过自在安宁的生活。说逃避是行为上的逃避,不是法理上的逃避。万法唯心,无处可逃。谁也逃不离自己的心,谁也避不开自己的因果。说逃避,其实就是放下,放下世间错路,走穷途正路。

说“出家是逃避生活”,能把僧人给说还了俗,不是说者没表达清楚含义,就是听者理解错了。工作服男子或许是因世俗家庭的生活有问题,才出了家。有逃避心的出家是又对又错:出家是对的,逃避是错的。既然以错误的思想选了条正确的道路,那慢慢改变思想就好了。但最终被人一句话就说还了俗,还是因为自己留了后路。

家庭就是后路,世俗之情就是后路。

说逃避,其实是躲藏。逃避是真的害怕而远离;躲藏则是一时的心惊而暂避。心惊过后,又情牵起后路,因缘到时就走了回去。

有一次在寺院客堂,知客师亲藏师父接了一个电话,是很早随师父出家,后来还俗,又出家来僧团,又走,如此几次反复的一位僧人,想来寺院结夏安居。亲藏师父婉言拒绝,说不能拿规矩做人情。

亲藏师父说:“说得挺好,来了一定好好修。想是一回事,做是又一回事。”说该僧以前如此来了又走,是因为家里条件好,修行上一不顺心,就跑回家了。

来来往往,经常有来发心出家的居士,待一段走了;回家后,不适应世间生活,过一段又来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断地拉锯,只因俗情未断,留着后路。如果明天就得死,你还想跑吗?巴不得想让师父赶紧给剃了头,好不堕恶道。

俗情就是外恋境物,内顺妄想。房子、车子、父母、妻子、儿女,是世俗外境;安逸、舒适、快乐、自由,是识心内情。内外结合,成了后路。

师父说:“出家了,以前世俗的亲人朋友,谁都不认识了。”正是说出家当有此心,要断掉俗情后路。

断后路,才能断了后退之路。

车没在,我找亲洞师父要了《解脱之路》光碟,结缘给工作服男子。男子拿出来十元钱,递给亲洞师父。亲洞师父说:“我们都是免费结缘。”工作服男子笑着说:“就当一个小小的布施。”亲洞师父说:“我们不要钱。”我解释道:“真正的出家人持不捉金钱戒。”他出过家,但应该没过上过真正的出家生活。摸钱、三顿饭、睡足觉……和在家时区别也不大,所以干脆一个月后就还了俗。

工作服男子说:“哦,他们持这个戒。”我说:“不是他们持,是出家人都得持。你看光碟,看看就明白了。”

《四十二章经》云:“佛言:夫为道者,譬如一人同万人战,挂铠出门,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胜而还。”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斗妄想、斗习气、斗恶念……所谓斗,不是怀有斗争之心,而是不断地提起正念,邪见自消。

面对千军万马,只有背水一战。不去世资财断掉俗情,就留了后退之路;有了后路,打一打虚晃几招就得往回跑,因为敌人太过强大。断了后路,无处可退,前进一步得一步,终有得胜之时。

工作服男子说要上班,走了。

天有些阴,夜幕即将降临。师父选了里面马路边上的土路作为住宿地。土路下是一个很大的深坑,大概是要建设什么工程。

车分两头停在马路边,前后都能照应。居士各自睡在车旁,躺在地砖铺就的人行道上,倒比僧人住得平整。

钻进睡袋,看天际漆黑,不见星月。

还能睁眼,是安心入睡的后路。

 

戒 香

第六天】

9月29日(阴历八月二十二)

 

按时起身,上路。走了近1个小时,停下来休息时,下起了小雨。师父让僧众背包,披上雨披。我对师父说:“师父,要不把苫布拿来盖上点?”师父说:“不用。”海城王居士在一旁也说:“盖上点吧,要不包湿了。”坐在地上,雨稍大一点,就会将包洇湿。

师父说:“那走吧。本来想休息会儿,你们还不让。”因了我俩盖苫布的劝说,师父改变了决定,没再休息,继续上路。

劝说,是因不能言出必行,习惯妄语的习气使然。在情理面前,忘记了师父的戒行,忽略了师父的戒德。师父说了不用,自然就不会用。这是绝不妄语。很多时候,师父表现出来的说一不二,不讲情理,正是告诉我辈弟子,心要真实,不要妄语,少打妄想;要想得到无上菩提,需戒字当头。所以僧团多年来年年打戒七,正是要让戒入心,让心入戒,心戒一体,定慧增长。

我告诉海城王居士,开车到前面先找桥洞。很快海城王居士打来电话,说前面没有桥洞。

前方灯火通明,进入了太原市区。街路很宽,路灯悄立成行,橘黄色的灯光将夜空融化,笼罩着街市。小雨清凉,树影婆娑,灯光洒在地上,浅浅的雨水将光反耀,雨夜中的街市,更显安静柔和。

静谧的夜色,难得不闹的都市,长长的一队僧人在雨中默默地走着。从镜头望去,这画面是美的。但是我知道,美只分别在眼里。雨水早已湿透了僧人的鞋袜,潮湿、阴冷、劳累,找不到美好的字眼来形容此情此景。在修行的字典里,只有苦和清凉,没有美丽和动人。

曾有人问师父:“看了僧团的介绍,感觉真好,可到了寺院,为什么却觉得没有碟片中看的那么好呢?”

他把修行看成了美好,把外境当成了内涵,把真实等同成观感。他心中所追求和向往的,正是本无今有的妄想。美好只是识心的分别,它体现在对于外境的感观上。

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是丑陋在辛苦的卖弄。剥开美好的外衣,只有丑陋混杂着辛苦。山水是美的,地震过后满目疮痍,那是大自然历经辛苦,让山石泥流卖弄的表演;都市是美的,拆除建筑尘土飞扬,那是建设者历经辛苦,让砖土瓦块卖弄的表演;人的妆容是美的,那是主人历经辛苦,让粗皮糙面卖弄的表演……

美好源自丑陋;丑陋是这个妄想世界的本质。

修行也会丑陋吗?在追求美好的人眼里,修行同样丑陋:忍耐饥渴寒热、困倦劳累、鞭挞辱骂、枯燥乏味……哪里有美?平淡无奇才是修行的本真。在无求者的心里,修行则是美的。它美在没有丑陋和美好,只有空空的清凉。

雨势未减,似乎有增大的趋势。

问徐张二居士,昨天探路时有没有发现桥?二人说有,徐居士说好像还路过很多桥。让张居士加速,往前走去找桥。跑出6里地,在丁字路口处,发现了桥洞。返回来,徐居士去告诉了师父。

桥洞很长,僧人面壁而坐。雨披防雨效果不佳,在雨中时间长了,水会渗入,湿了衣服。所以这时候在桥洞避雨,只是有个歇脚的地方。衣服、鞋袜早就将潮气传给了身体,阴冷自不必说。

天逐渐亮了,橘黄的柔和又变成苍白的空洞。行人多起来,上学、上班,人们又开始了麻木地忙碌。

今天没有乞食因缘。车到前面找到了过斋地,是几里外的另一座桥。这似乎是一座新修的桥,难得的是桥下几乎没有行人车辆,正适合在这样的天气过斋和休息。

当地某寺院的三位僧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居士开车过来,其中一僧曾在大悲寺挂单,住过一段。得知师父带领僧众走到这里,便过来看望。

交谈间,师父叫我过去,示意让一男一女两位太原居士找我,原来他们要供斋。我问:“你们斋饭做好了吗?”两居士说:“没做。早上想做来不及了。”我说:“那正好,供斋得提前沟通。”两居士说:“那明天吧。”

这就不能由我做主了,连斋堂的二王居士还没能做上主呢,我哪敢说行。“明天再说明天的,等负责斋饭的居士过来,你们再跟他协商。”两居士跟师父又说了明天供斋的愿望,师父同意了。

过斋一如往常,顺利进行。快结束时,前两天的太原女居士又赶过来,跪在桥外。结斋后师父过去,叫她起来。女居士拿了30双鞋垫供僧,并亲手做了一个小围腿。张居士把东西放到了吉普车上。

过完斋,两居士又开车回来,买了方便面、八宝粥、杏仁露等来供养。我告诉了海城王居士:“这两个居士明天要供斋。”看他还在沉思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师父同意了。”至于能不能如愿以偿,要看因缘,我交待完了,也就完成了任务。

我看两居士买的是娃哈哈八宝粥,说:“这八宝粥里有黄酒,不能吃。”两居士说不知道,没仔细看。打开外包装,拿出一罐,我指给他们看原料里标注的黄酒。在世间采买物品,必须留心查看说明和成分。重视戒律,心不马虎,才能把好如法这一关。食物、药品、衣物,适合出家人用的如法成品,少得可怜。

我说就这娃哈哈牌的标有黄酒,别的牌子不一定有。两居士商量了一下,决定回去换如法的过来。方便面虽写着牛肉面一类的,但大多指调料。面饼只要没问题,处理了调料,就可以了。

僧众稍事休息就上路,是想把上午下雨耽搁的路程赶出来。天虽然还阴着,雨却是完全停了。走在人行道上,一路平坦。

前面是一片紫红色的花,装饰街景。张居士发现后,赶紧提醒徐居士:“快,多漂亮。这景多好……”徐居士下车拍摄,我跟着下了车,无所谓的也拍了画面,当然不是因为景色漂亮,而是因为俗气,倒和僧人形成鲜明对比。

徐居士说:“这颜色师父最不喜欢。”别说师父,连我这俗人都不喜欢,何况僧人。

某公司一保安看僧人走过,上前询问。后来看到路边有卖水果的,就买了点葡萄,追着要布施给僧人。亲洞师父停下解释一番,因为戒律,没有接受。保安拿着葡萄回返,脸上却挂着笑容,没有被拒绝后的不开心。人遭到拒绝,意愿受挫,总会有些不舒服。但是被驳了面子还能令其开心的,大概只有严持戒律,斋后不收食物的僧人。得到了拒绝,也得到了希望,解脱的希望。因为他从内心发现了真实的清净——戒律。

倒希望他能走过来,我来替他保管葡萄,找机会圆满他的因缘。不过保安没有过来,大概还沉浸在被拒绝的欢喜中。种上福田和发现清净相比,变得不再重要。福田只能带来福报,清净却指给他光明。一个在世,一个出尘。

走了一程,在路边休息。空气中散发着凉意。我问师父:“太原女居士供养的鞋垫,要不要发给大家?”师父说:“现在发呀?”我看僧众的鞋和袜子都还湿着,说:“袜子都湿了,要不用车烤烤袜子吧?”师父说:“晚上休息的吧。”到了晚上,师父说:“都已经干了。”是僧人用自己的脚给熥干了,大家基本都没换鞋垫。

一过路男子问亲洞师父:“什么是佛?”亲洞师父没有回答他,让他去请问师父。师父在,弟子不给人讲法。男子没去。他的问题可以有无数个答案,比如“你就是佛”,比如“佛就是佛”,但要问师父,大概师父会告诉他:“戒就是佛。”

张居士不知怎么顺手将师父的袜子给拿来,用车里的暖风吹干。他突然叫起来:“哎,一股檀香味。真是!”坐在后面的我随之闻到,暖风吹着僧袜,飘来一股檀香。我丝毫不以为奇,说:“这叫戒定真香。”

师父的衣物飘出檀香,不是什么新鲜事。其他的僧人有的也会有,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季,衣物散发的也不是汗味,而是檀香味。曾记得有这样一句台词:“伐倒的檀香不记怨,还把香味留给斧头。”是说檀香,更是说人的品德。经中所言,念佛可令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名香光庄严,是念念熏染。僧人身有香味,但熏染的不是香,而是戒。“世间所有诸花果,乃至沉檀龙麝香,如是等香非遍闻,唯闻戒香遍一切。”(出《戒香经》)

守戒德行,味如檀香,实为戒香。

经云:“戒者名制,能制一切不善之法。”又说戒名清凉,遮烦恼热,又名上,能上天上,至无上道。守五戒可至人天,比丘戒可至罗汉,菩萨戒可至菩萨成佛。戒是三无漏学的基础,是渡海的舟筏。由戒生定,由定发慧。

守戒可令德名远播,持戒之香,传闻十方。《佛说戒香经》云:“世间若有近事男近事女,持佛净戒行诸善法,谓不杀不盗不淫不妄及不饮酒,是近事男近事女,如是戒香遍闻十方。……是人获如是之香,有风无风遍闻十方,咸皆称赞而得爱敬。”颂曰:

世间所有诸花果,乃至沉檀龙麝香,

               如是等香非遍闻,唯闻戒香遍一切。

               旃檀郁金与苏合,优钵罗并摩隶花,

               如是诸妙花香中,唯有戒香而最上。

               所有世间沉檀等,其香微少非遍闻,

               若人持佛净戒香,诸天普闻皆爱敬。

               如是具足清净戒,乃至常行诸善法。

               是人能解世间缚,所有诸魔常远离。

常以戒香,为身璎珞。严持五戒之在家佛子,都可获如是戒香,遍闻十方,更何况严持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的出家佛子?师父的袜子之香,被我们闻到;而师父与僧团的德名戒香,早已被十方法界闻到。

烧香拜佛,被末法邪众歪曲。迷途众生,只知在相上打转,不知烧香内涵,戒定才为真香。

达摩祖师于《破相论》中云:“烧香者,亦非世间有相之香,乃是无为正法之香也;薰诸臭秽无明恶业,悉令消灭。其正法香者,有其五种:一者戒香,所谓能断诸恶,能修诸善。二者定香,所谓深信大乘,心无退转。三者慧香,所谓常于身心,内自观察。四者解脱香,所谓能断一切无明结缚。五者解脱知见香,所谓观照常明,通达无碍。如是五种香,名为最上之香,世间无比。佛在世日,令诸弟子以智慧火,烧如是无价珍香,供养十方诸佛。今时众生不解如来真实之义,唯将外火烧世间沉檀薰陆质碍之香,希望福报,云何得?”

五种香中,戒香为首。师父说过戒就是定,严持戒律就是大定。大悲寺的僧人坐禅,最长可达十几二十几个小时一座不起,得益于日常戒法的熏染。不守戒而得所谓的定,为外道邪定,成魔有份。

佛门泰斗虚云老和尚遗言:“从前的事不必说了,我近十年来,含辛茹苦,日在危疑震撼之中,受谤受屈,我都甘心,只想为国内保存佛祖道场,为寺院守祖德清规,为一般出家人保存此一领大衣。即此一领大衣,我是拼命争回的,你各人今日皆为我入室弟子,是知道经过的。你们此后如有把茅磕头,或应住四方,须坚持保守此一领大衣。但如何能够永久保守呢?只有一字,曰:戒。”

何以戒如此关键和重要?

欲为众生根本,戒为菩提之本。初发道心者为求佛道,初有善欲,苦海沉沦者只为贪有,恶欲不绝。善恶只在转念之间,戒是二者之间的闸门。有了戒,可除众生根本之欲,而终至菩提。没有戒律,善欲轻飘飘就会推开恶欲之门,道人变钱霸,佛教道场成为交易市场。

善恶转念,戒为屏障。无戒,道心不成,魔业渐起。

天一直没晴,今天走不出市区,所以适合晚上住宿的地方,以桥洞为主。面包车在前面,海城王居士打来电话,说在8里地处有个桥洞,适合住宿。我告诉了师父,与王居士保持着联络。

海城王居士说他正在附近找厕所。市区和野外不同,野外庄稼地就是厕所,市区则必须有公共厕所,否则僧俗几十人的队伍,方便就成了大问题。

海城王居士说桥洞边上是个公园,公园有厕所,但厕所刚修好还没开放,晚上要锁门,他正在和公园管理人员商量。

路上,有路人好奇地向师父询问,见师父没有理他,说:“老师父不理我们啊?”师父摆摆手,只好解释一句:“走路不说话。”路人琢磨着这句“走路不说话”,显然是从未听闻。

走路不说话,吃饭不说话,坐禅不说话……不说话,只听招呼,是修行。喜欢说话,夸夸其谈的,是内心浮躁,不懂摄心,不知回光返照。说来说去,有的还俨然说成了“法师”。

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摄心为戒,说话间,戒律不在,攀缘心起,道心不生。

走到桥洞处,是一座高架桥,桥身末端两个桥墩之间的空间,是理想的住宿地。僧众分成两排,对坐休息。

海城王居士的厕所问题已协商完毕。原来王居士对公园管理员说僧人路过,晚上在桥下休息,想借用厕所。管理员说白天用可以,她7点半交班,晚上就得锁门,不能用。海城王居士说给你钱也行。但管理员就是不同意,大概是以为在骗她,这年头,哪还有这样的出家人路过?等到僧众低头默默地走过来,管理员见到,马上就同意了,说这是真的,真是出家人,没骗我。答应将厕所钥匙交给王居士,并约好用完放在某处,明天她上班再取。

从不同意到同意,只在真实的看到一眼。这一眼,看到的是严持佛陀净戒的僧人,之前的介绍加上真实的直观,戒香让她打开了方便之门,并留下方便的钥匙。守戒是真方便。戒律清净,香遍十方,令人天爱敬。管理员不是信众,还未信佛,却完全信任的将厕所钥匙交给陌生的过路僧众,不是金钱的力量,金钱未曾让她改变自己的工作原则,方便通融。但僧人真实的戒香熏染,却让她放下犹疑,善念增长,开了方便。

给海城王居士找出《解脱之路》光碟,结缘给管理员。管理员又有意愿想见师父,海城王居士白师同意,领她过去。她问师父在家如何信佛?师父给她讲了三皈五戒。我在一旁听着,回车里找到三皈五戒的书和护身符,交给海城王居士,让他结缘给管理员,结上法缘。

车停在路边宽阔的人行道上。此处人车甚少,当夜幕降临时,路灯点亮,桥洞下光线暗淡,倒显隐秘。

厕所钥匙转有张居士去取并保管,我笑称他为“所长”,当上了厕所所长。但他没能恪尽职守,到了管理员下班的时间,忘了取钥匙的任务,差点误事,还是海城王居士去取了来。

和徐居士去厕所盥洗间简单洗漱一下,回来见当地某寺院的僧人又赶来看望僧众,比上午时多了几人,似乎是住持也赶来了。

师父与来客交谈。夜晚清冷,我见僧人大多披盖着披风围腿,师父衣衫单薄却没有,便取来披风,想给师父披上,见师父的身后放着一件披风。师父对我说:“不用。”为了尊重他人,师父从来不顾自身饥寒病苦,总是在细微处体现着戒律的威仪。

灯光中,夜桥下,戒香弥漫。

 

过 堂

第七天】

9月30日(阴历八月二十三)

 

昨晚睡在僧众旁边的桥洞,一夜汽车行驶的噪音不断。不到2点半起身,叫起身边的张居士和沈阳王居士,回到停车处,叫醒徐居士。徐居士睡在车旁边,没去桥洞,淋了一身的露水。又敲敲面包车,海城王居士睡在车里。看来以后可以考虑准备起床板了,到点打板起身。

问徐居士行走路线,说直走和右转都行。我问:“怎么走近?”取出地图查看,右转最近。告诉了师父,僧众上路右转,至晋祠路,继续南行。

有些雾气,这个季节,冷热交替,正是雾多的时候。犯困,坐在车上打盹。大衣都装在睡具包里,盘腿坐着,腿有些发凉。僧众走了两程,坐下来打坐、休息,等待天亮。

已经到了太原郊外,看到公交站牌写着招呼站,觉得有点意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牌子。难道不招呼就不停车?那公交车真是听招呼的车。上学的孩子们最先出现在公路上,三三两两的骑车而过,侧目关注在路边休息的僧众。

看看时间已经7点多,便到前面探路。一路直行就是307国道,路面很宽,中间安有隔离带。在5里地和8里地处发现两个村庄。重点看了8里地的东关村,按时间估算,8里地需要1个多小时,虽然稍远,但应该能走到。同时发现面包车也在这里准备斋饭,看来二王居士摸着了门道,估算出僧众的行走距离,不出左右。

回去告诉师父,师父说8里地太远,还是在5里地的村子找地方。连忙又驱车跑回5里处的贾家庄村,在村子这一边没找到合适的过斋地方。我让张居士开车到另一边,自己穿过公路,到对面寻找。

已经8点半了,时间有些紧张。好在顺着一条羊肠小路往里走,跨过污水沟,出现两所建筑,似乎是小厂院,旁边的土路变得开阔,往前延伸两侧是庄稼地,适合过斋。担心土路过车,问路旁一妇女,妇女说不过车。不过车好,这下道的小路有水沟拦着,车确实过不来。但我们的车得过来,找到下一个下路口,路面够宽,可以通车,能通到这里。

记住了位置,等海城王居士来电话时,告诉了他如何走。跑回公路,恰好吉普车也开回来。往回返,告诉张居士记住标牌,待会从那儿开车下去。

走出不远,就看到僧众正在路边休息,还好没有走过头。跟师父说了村子就在前面,引领僧众下了小路。师父先察看了土路,确定了地方,叫僧众过来,安排好位置,开始搭衣,入村乞食。

见吉普车还是从小路开了下来,停在污水沟外面,又重新告诉张居士,要他到前面路口绕过来。

穿过公路,僧人列队进入贾家庄村。我随缘选择了最先停下的亲融师父一组拍照。第一户人家,朱红的大门外有两位妇女,一位抱着小孩站着,一位坐着,忙着手里的针织活。

僧人说明来意,织活的妇女站起来,说:“要吃的,饼子行不行?”我见亲融师父似乎没听清,便翻译说“饼子”。亲融师父回答妇女:“可以。”

织活妇女快速小跑到不远的便利店,举着饼子又跑回来,笑着说:“饼子不够了,给你个馒头。”布施了两个饼子一个馒头。不知该妇女是否是这第一户的主人,如果是,不进家门取食物,到小店去买回来;如果不是,又坐在房子大门口做活。不管怎样,她就算第一户人家了。

次第乞。巷路泥泞,昨天的雨还真不算小。沙弥主乞,主人拒绝布施食物。有的没等说完话,咣的一声就将大门紧闭。在一户人家门口,亲融师父笑着说:“这车有意思。”我往院子里一看,见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后面写着两个字:戒烟。不由笑了:“这好啊。”拍了照片,依稀看到下面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地址和电话。

戒烟车,还真是没发现过。烟酒毒品,一切麻醉人意志的物品都在佛教戒律范围之内。如果真是宣传戒烟的,倒没什么了,只怕像制造香烟的,写上“吸烟有害健康”的标语,却大肆制造,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既然有害,却偏偏要卖给你,就像说“这是毒药,你买吧”,也像在一把刀上写着“杀人犯法”,似乎都是善意的提醒,是为你好,其实却是打着为善的幌子来做恶。这样的把戏,同样被聪明的“佛教徒”运用到佛教,嘴上宣传着要“以戒为师”,私下里早就把戒律扔到一旁,以恶为师,明目张胆地造作恶业。

但愿世人戒烟不要卖烟;更愿佛子持戒不要卖戒。

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布施了三块月饼。还有一户门旁写着对联:门前阳光道,院内幸福家。倒真希望僧人乞食,能为主人种下福田,指引出一条人生阳光道,早日回归到净土幸福家。

女主人出来,布施了一块月饼和一袋方便面。僧人问清了月饼没有鸡蛋,让她掰开给分一下。女主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就这一块月饼还分成三份,少了点。亲融师父让我帮忙看了看方便面的说明,得知面饼如法,调料不可用。女主人说:“拿着吧。”她似乎不明白检查方便面是怕有荤腥。

主乞的沙弥说:“那回去把调料处理掉。”算是提醒女主人,是调料不如法,出家人不能食用。

继续乞食。在一户院门外,一男子正在操作机器干活,似乎是做煤坯一类的。男子关掉机器,听了僧人乞食的来意,冲大门内说了什么,大概是“拿几块月饼”或拿“四块月饼”,因为随之门打开,女主人出来,拿了四块月饼。

没等提醒,女主人将月饼全都放进亲融师父钵里。亲融师父告诉她帮忙给分一下。女主人又取出月饼,分别放到僧人钵里。剩下一块,看着我说:“你呢……”将月饼递过来。我说:“给师父就行。”又将月饼放入亲融师父钵内。

乞食结束,往回返。见到刚才布施三块月饼的男子,又布施给了亲藏师父一组。重复布施,重复的是食物,重加的是善心,重叠的是福报。

回到过斋地,面包车及供斋的太原两居士等都已经找过来。斋堂居士照例将乞来的食物按干粮和水果分成两类,将所有干粮掰开,混合在一起。

僧众开始过斋。过斋就是过堂的通常说法,清规中有“挂钵过堂”一说。先行乞来的食物,行完后没了下文。我有些奇怪,往常要跟上稀粥一类的,以便将干硬的干粮泡软一点,容易下咽,今天怎么了?

我小声问海城王居士:“完了行什么?”海城王居士低声说:“行面条。”今天是太原两居士供养的莜面和油炸糕等,是山西的特色食物。

我说:“这太干了。你不有面条卤吗?先行卤。”海城王居士说:“乞来的食物没多少。”意思是一会就吃没了。又琢磨琢磨:“先行卤啊?好,先行卤。”这才将卤行了下去。

行面条时,面条分装在小盆里,由于干,粘在盆上,行堂只得用手去抓,速度缓慢。我见状上前帮忙,晃一晃小盆,将一坨面条晃得动了,倒进僧人钵里。面条太多,原来是女众没有听从海城王居士的安排,将面条装多了。王居士说要半盆,女众装了快满盆。

接下来又行馒头,然后是油炸糕。我见海城王居士行油炸糕时跪在师父面前,随后又往这边招招手。我不敢确定是否叫我,没有动。海城王居士走回来,小声说:“师父鼻子流血了。”我忙过去看,见师父已经处理完,用卫生纸堵上,继续过斋。后来大菜里的青椒终于消失不见。

斋后,海城王居士跪在师父面前忏悔,我见沈阳王居士走来,示意他也过去,一起忏悔。

师父指出今天行堂存在的问题,比如行完乞来的食物后没跟上汤,行面条卤是对的,但是太晚了,乞来食物干硬,应该立刻跟上稀的食物浸泡。这一点正是一直以来行堂纠结的地方,老嫌乞来的食物干硬,不爱给僧人吃,但你跟上稀粥、汤食一类的——哪怕你什么都没有,白开水也行啊。将食物泡上,泡软了就不干不硬了,容易下咽,胃肠不好的僧人吃了也没问题。

还有就是面条确实给多了,不抗饿占地方。再有就是没合理调配好食物的量,当地居士供斋,要尽量给行下去,种上福田。如果供斋食物样数多,可以一样来一点,多少样都能行下去。第三遍行馒头时,应根据后面有什么食物留下余地,少给馒头,或先行油炸糕。僧人不了解也不会分别你后面还有什么,先给先吃,够了后面就不要了,所以油炸糕就吃不下了。

最后就是桌上食物摆放有问题,水果摆在了小食的后面。因为僧人次第食,以横线的吃法往前推进,吃不完小食,水果也就不能吃。亲藏师父就没吃上水果。所以行水果时,要根据情况灵活掌握,大多是放在小食前面。但如果是水果样多,你全放前面,小食又可能吃不着了,所以想把居士的供养全都行下去,要学会观察,可以有前有后,灵活掌握。

斋堂的问题,终于在今天集中爆发。海城王居士说他同修护持下院行脚,备斋的居士天天因为过斋行堂向师父忏悔。他还说这有什么呀,还用天天忏悔?现在看来,以为很简单的行堂,有着很复杂的内涵。正如师父所说:“做饭的没错,供斋的也没错,错就错在你行堂身上。”师父一言中的。做饭的做几样菜,行堂混一起就如法了;供斋的供养多少种,合理分配就满愿了。

僧人过斋,是过了自己的堂,也过了居士的堂。祖师云:“斋者齐也,所谓齐正身心,不令散乱。持者护也,所谓于诸戒行,如法护持。必须外禁六情,内制三毒,勤觉察、净身心,了如是义,名为持斋。”

行堂的不如法,过堂的守住了法,没因行堂而令心散乱。水果可以不吃,规矩不可不守。僧人在戒律和规矩面前过堂,居士在如法和协调面前过堂。僧人过了堂,居士没过去堂。

斋后行堂的二王和张居士加上徐居士和我围在一起,开始推演行堂的规矩。拿石块当道具,说不清又干脆拿来水果,小食怎么放、饮料怎么放、水果怎么放……最后我见每人理解各有不同,都属门外汉,就对海城王居士说:“你还是问问师父吧,不敢问师父,就问问亲藏师父或亲融师父。”海城王居士说:“对,等晚上问问亲藏师父。”

师父常说过斋是一堂重要的功课,进去时是凡夫,出来可能就是圣人。现在看来,我们基本上进去是瘪肚汉,出来是饱肚汉,倒也有了变化,肚子见鼓。你既连行堂的程序都没搞清,自然对过堂的规矩也是一知半解。师父指出行堂的错误,正是同时教导了我们该如何过堂。师父曾说过寺院斋堂的行堂,有的还只是勉强及格。行好堂不是件容易的事,既要做到不分别,又要有所区别,比如掌握身体不适的僧人对饮食的需要。想在给几十个人行堂的过程中紧张而有序,让每个僧人吃得不起心动念,不是一件易事。

有一比丘尼带了居士过来,师父为他们开示。该比丘尼在师父闭关时做居士,现出家独住某地一小庙。师父首先直言说她不如法,不能一人独住,不管什么原因,当地居士舍不得她走也好,自身的原因也好,都不是理由,什么都大不过戒律。

修行是时时在过堂,审查自己是否如法,能否过得去戒律这一堂。

师父又为居士回答了问题,比如如何买物放生、如何持戒,以及出家等相关问题。师说学佛必须以戒律为基础,又说在家学佛更难,每天应保持8小时打坐时间。有居士问一打坐就打妄想怎么办?师父说打坐是一部分打妄想一部分没打,互相有个争夺;不打坐整个都在妄想当中。

我看时间很长了,所问的问题也都差不多了,就过去跟太原两居士小声说:“差不多了,让师父休息吧。”他们今天供斋,就让他们带个好头。

两居士点头称是,随后率先起身,向师父顶礼拜谢,众人退去。其实很多居士不知道,为众讲法需要耗费师父的大量气血心力,在身体已经劳累的情况下,不断地讲法说话,再碰上相对纠结的居士,需要反复地耐心解释,更是累上加累。

3点多钟上路,张居士不知从哪折了几枝小花摆在车里,说鲜花供佛。我说:“你这叫伤损物命。”张居士说:“受戒的比丘才不可以折损花草。”我继续打击他的“花心”:“受比丘戒为了成佛,不受比丘戒就不为成佛了?”

《破相论》云:“若言如来令众生剪截缯彩,伤损草木,以为散花,无有是处。所以者何?持净戒者,于诸天地森罗万象,不令触犯;误犯者,犹获大罪,况复今者故毁净戒,伤万物求于福报,欲益返损,岂有是乎?”

不知是否受我话的影响,僧众走近时,张居士拿着花说:“得将它藏起来,不能让师父看到……”

女众的车跟上来,一女居士问我:“明天你供斋呀?”看来海城王居士还真运用了我交给他的“法宝”。算是我灵机一动,也是受太原两居士供斋的提醒,在得知没人明确提出明天供斋时,我说:“那明天我供斋。你就跟她们说我供斋。”她们指女众。

跟随僧团行脚,我从来没说过要单独供斋的话。以前大多是委托备斋的居士做“净人”,他需要什么,想做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从来也不要求买什么来供养,不参与也不操心。现在非得做个声明说“要供斋”,也是被逼无奈。

对二王居士说:“至于吃什么你们做主。”海城王居士说:“我做主就是白菜炖萝卜豆腐。”我笑着说:“随你便,你爱做啥就做啥,按你们的意思来。但你得把人家太原居士供养的木耳放菜里做了。”据说今天女众不同意把居士供养的木耳放在菜里,我不知原因,但明天你们有了可以做主的借口,“我供斋”成了你们的挡箭牌——我难得说一次供斋,总不会不让我供吧?同时也圆满解决了当地居士的供养。这是一举多得。

我对海城王居士说:“说我供斋,是给你们俩一个做主的机会。”难道不说供斋的就不供养了?真正护持的居士都在默默地供养着三宝。海城王居士说:“我知道。”似乎是心如明镜。

女众居士对我说:“买啥菜我们给点建议呗?”我说:“那你去跟王居士商量。”女众一听,大概明白建议无效了,说:“我们手里还有些钱没花了,某某那还有点。”我笑着说:“没花了后天花、大后天花,再花不了回寺院花。”女众笑笑,又问:“我们买水行不行?”我说:“行啊,买吧。”正好省了我们去买了。不过这水一直没等来,也不知买了还是没买。

女众中刚才的居士应该也算是“净人”,大概受了其他居士的委托,想在路上供养僧众。可能也是担心圆满不了居士的委托,所以显示出霸道的一面,也参加到抢着供养的一伙当中。其实你要供养斋饭,完全可以再委托二王居士做净人,让他们来采买食物,你们给些建议,不就少了争执和摩擦,护持不也就更如法了?偏是想不明白,非要做个“二手净人”,跟负责的“一手净人”争地盘。

行脚途中我也算是净人,有居士委托我,普同供养的,我就直接去办了,买水、买药、买杂物、加油等等;想供斋的,我就交给海城王居士去办。何必偏要做个二传手?

自私心起,就过不了如法的清净大堂。身为净人,便做得不圆满。

5点钟,师父选定了徐张二居士找到的一处空地,是乱石堆后的炉灰场。据当地村民讲,这里本来想修路,后来荒废了。既是公用地,就定下来在此住宿。

僧众安顿好,海城王居士将亲藏师父请了过来,了解学习行堂的规矩。亲融师父也在,请教着,又进一步明确了行堂的某些问题。

一、乞来的食物不能剩。有一次行堂,海城王居士行完一轮乞来食物,再行其它主食时,师父没要。他又重新行了剩余的乞来食物,但由于剩的不多,到最后有的僧人没分到。我说你怕乞食不够分,可以往里少加些供养的干粮,这样调配开就够分了。但不能随便剩下的概念,应该最终明确。

二、尽量不空钵。在过斋过程中,尽量不空钵。钵内食物快吃完时,后续食物应尽快跟上。有一次海城王居士行完乞食,马上就去行第二轮主食,师父没要。王居士折了回来,低声问:“怎么回事?师父没要。”我不太敢确定地说:“是不太快了?等一会。”稍等一会后,再去行主食,师父才要。后来师父说行得太快,你得等吃一会再行,还没吃两口呢,你又来了。王居士说怕师父空钵,所以行堂时紧盯着师父的钵。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准备些小食放在桌上,一旦钵空了可以吃小食接续。

三、不能用手去碰行完的食物。行完小食水果等,不能再用手去碰触,碰了僧人就不吃了。如果感觉位置放得不妥,可以拿回来重新再行一遍。

四、并非吃完水果就不许再吃小食。我一直以为是吃完水果就等于结斋,不可以再进食。其实是按顺序次第来吃,水果在主食吃完后吃,但吃完水果,如果小食(比如开心果等)或饮料放在水果后面,也可以再吃。

……

女众一居士也走过来,谈论间强调说做两个菜的事。亲藏师父说做一个菜就行。女众说去年有一次做两个菜,师父同意的才分开来行堂。她不知那是师父的开缘,因为乞食生活的特殊,信众不懂斋堂的规矩,师父怕供斋的起烦恼,所以差不多就行了。

后来有一次沈阳王居士拌了两个凉菜,分开行的堂,师父得知不是女众做的,便告诉他不可以,以后要两个菜倒一起行。还有在最后一天,一个咸菜和一个拌凉菜,师父在过斋前看到了,告诉女众倒在一起行堂,才算为女众的分别暂时划上了句号。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炉灰场外。两个警察喊道:“你们过来一个。”我见在僧众那边的张居士走过去,担心他不明情况说错话,忙将他喊回来,和海城王居士走过去。

我问警察:“有问题吗?”警察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说:“出家人路过,在这休息。”警察说:“出家人啊?”我说:“对。”一警察开始打电话汇报,说人家是出家人,在休息。

警察问还走不走,又问了僧人人数,还有车辆情况。我如实回答。警察搞清了有僧人也有我这样的俗人,问:“出家人都有没有证件?”我说都有。警察要看,我示意海城王居士到亲融师父那去取。随后师父和亲融师父过来。

师父问道:“什么原因要看我们证件?”警察说:“有人报警,你们这么多人,不知道要干啥。”将行脚证明给警察看,看完警察说要去复印。师父说:“从来没有复印证件的,都是看看就完了。”警察一听也就没再提。

亲融师父问警察:“外省人来你们山西不可以吗?”见警察没听懂,又指着我说:“像他这样的来你们这不可以吗?”警察说:“可以啊。”当然可以,只是俗人来来往往,一个模样,混在人堆里,谁也分辨不出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僧人就太特殊了,特殊的僧相,特殊的行动,又是这么多人,还露宿野外,不了解的百姓看到起了担忧和怀疑,那怎么办?只好报警找警察来过过堂,盘查一番,要是坏人就过不了堂,也就解了后顾之忧。

警察是不想多事的,在白天有警车路过,看到僧人走路,也不来盘查,想来是五台山的原因,也知道点出家人的情况。有人报警了,职责所在,也就不得不来。

警察看完行脚证明,又问:“俗人的证件呢?还有车的。”我将驾驶证递给他:“你看我的,我代表他们了。”警察拿着证件记录。我问:“你们是县公安局的?”警察说:“我们是分局的巡警。”我问:“你们没有国保大队吗?”警察说有。我说:“那你问问他们就知道了,他们管宗教。”其实问他们也不见得就知道行脚僧,只是这样说,是想让警察更快的认同我们的正统身份,结束询问。

说话间,当地派出所的所长等两人也开车过来。巡警又简单看了徐居士等人的证件,记下名字,先行离去。所长又问了几句,强调千万不要与当地人起摩擦,也不希望有当地人与我们起摩擦。

师父说:“不会。我们特意问的这里村民,这地方是要修路废弃的,才在这休息。”我说:“有麻烦我们还得找你们,你们还得保护我们呢。”所长说:“对。有事给我们打电话。”说了号码,并让我记手机上,又留了我的名字和手机号,还问清了名字怎么写,记在他手机里,倒是够认真的。

不管是否情愿,警察盘查,总是如同过堂一样。在警察的眼里,只有嫌疑犯,看谁都像是犯人。我们当然不是犯人,但也是“犯人”——犯了贪嗔痴之大罪的人。身为罪恶之源,好在认识到罪过,从而遵守戒律,努力来改造自己。所以僧人能过得了堂——不是过警察的堂,是过生死轮回的堂。真正的犯人,是所有不守戒律的人,不思改造的人,他们能否过得了堂?谁知道,只有因果清楚。

回到车旁,二王居士准备好剩余的热水,招呼大家泡脚。几人坐在马扎上,围成一圈。我笑着说:“开个泡脚会议。”继续聊着行堂等问题。

海城王居士说他脾气急,别人说什么他第一反应是先反驳,有逆反性,但是我说的话他大多不反对,我怎么说他怎么做。这我倒没想到,笑着说:“看来咱俩前世缘分特殊。”没准前世我净听他的话了,所以这一世他不好意思反驳我。一切因缘不离自己的因果。

睡在石堆下,大家已将我的睡具铺好。钻进睡袋,很快睡去。

 

领 地

第八天】

10月1日(阴历八月二十四)

 

被闹铃叫醒。起身,叫醒大家,收拾睡具,露水依然不小。装好睡具包,又将僧众的脚盆收好,从面包车拿两暖瓶热水放吉普车上。再过去看师父已经起身,告诉张居士将车开过去,为僧众照亮,收拾行囊。

上路,1小时后休息。在路上拿大铲的沙弥捡到众生的尸体,装在塑料袋里,休息时找地方掩埋。

天亮上路,发现天色灰白。这里的天不是灰突突的,就是阴着,难得见到属于乡村纯净的蓝天白云。一年四季当中,还是比较喜欢秋天,云淡风轻,秋高气爽。这一路走来,却完全没有秋天的气色。

一群飞鸟在空中盘旋,变换着阵型,却不散乱,在属于自己的领空飞舞。

太阳出来了,光芒无力,黯淡地透着点红。寺院的阎居士打来电话,说有两个居士从四川赶过来,已到了太原,一会能给我打电话,让我告诉他们僧众的位置。我将情况汇报给了师父。

到前面看好了村子,也找了过斋地,拟定了三处方案,等师父来决定。回来后,正好两居士坐车赶过来,拜见了师父。却是一个山东一个陕西的,怎么告诉我是四川的呢?两居士打电话时曾说想买些副食,我说等来了再说吧,这些事还是直接去跟二王居士协调的好。

两居士和师父简单交谈了几句,师父对我说让他俩帮徐居士拿三脚架。我领两位居士去后面停车处找徐居士,张居士半路递过来两个念珠,说:“亲洞师父结缘给咱们仨的,一人一个。”

接过念珠,想随手结缘给两个居士,但属于我的只有一个,另一个是徐居士的,没法偏给一人,只好先收了起来。自己有念珠,常用的有两个,一个是108颗的菩提子,一个是14颗的檀木。据《佛说校量数珠功德经》中所云,菩提子为所有念珠中功德最胜,“若菩提子为数珠者,或用掏念或但手持,数诵一遍其福无量,不可算数难可校量。诸善男子,其菩提子者,若复有人手持此珠,不能依法念诵佛名及陀罗尼,此善男子但能手持随身,行住坐卧所出言语若善若恶,斯由此人以持菩提子故,得福等同如念诸佛诵咒无异,获福无量。”

还有《曼殊室利咒藏中校量数珠功德经》也对比了数珠的功德,砗渠、木患子、水晶、真珠、金刚子、莲子等等,说法虽略有不同,但都以菩提子为胜。“若欲愿生诸佛净土者,应当依法受持此珠。”有说佛部念诵用菩提子,莲花部用莲子等等,都是借物表法。

菩提子的功德殊胜,是因佛陀于其树下得成正觉,并曾有外道子于圣树下死而复生,所以菩提树又被称为延命树。另念珠的颗数,“其数珠者,要当须满一百八颗,如其难得或为五十四,或二十七或十四亦皆得用。此即数珠法相差别。”但平常所见的短珠大多是十八颗,不知出处,或许是根据十八罗汉一说,也或是代表十八界,不得而知。

法器法物,都是以器物表法,来与心相应。莫执着于物,也莫爱恋于物,成为贪执。

有一次法会,一信众脖子上挂着两个小念佛机迎面走来。我刚一想“这还戴俩呢”,信众随手就递过来一个:“结缘给你。”我笑着接过来,说:“好。我再结缘给别人。”走几步随手结缘给了寺院一居士。法宝要流通,法物也要流通。以法物和大家了尘缘,结法缘。

见到徐居士,将念珠给他。说:“给你派了两位助手,师父让他们帮你拿架子。”徐居士笑笑,他有时用小摄像机拍摄,基本不用三脚架。后来两居士又去帮助行堂等,一直跟到行脚最后。

引领僧众到了过斋地,师父选了外面的土路。

乞食跟师父一组。师父边走边分配乞食范围,自己一组走得最远。师父乞食通常都很顺利,第一户让一年长的沙弥主乞,门开着,但不见人影出来。

下一户,换另一沙弥上前。女主人正坐在院子里洗衣物,听了出家人的来意,起身进厢房取食物。我进了院,从正面角度来拍摄。

猛听厢房内女主人喊道:“你进来拍啥嘛?”我看看她,见她沉着脸,以为她是不愿被拍到,说:“我拍师父他们。”女主人大喝一声:“你出去!”我心想坏了,这个态度,不会转变意愿,不再布施了吧。连忙答应:“好,我出去。”

我被赶了出来,因为侵犯了她的领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因为我执在。我的房子、我的家庭、我的亲人、我的庄稼、我的事业、我的位子……凡是与我有关的,都是我的领地。我是中心点,从生下来开始,围绕着这个中心画圈,年龄不断增长,圈子越画越大,我被包围的越来越严实。自己的领地,不容侵犯,一旦被人触动,斗争就要开始。宣化上人的六大宗旨,“不争、不贪、不求、不自私、不自利、不打妄语”,正是破除领地的重要武器。

做不到无我,还有我在,领地不失;或大或小,随“我”的大小而变化。我大了,如一个国家;国家的领地不容侵犯,领土之争、经济之争、地位之争……

我小了,如学道之人;个人的领地不容侵犯,法位之争、信众之争、知见之争……

无我了,才有真我的领地。释迦牟尼佛的无胜世界,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药师佛的琉璃世界……清凉净土,随愿成就,接引十方。

被人粗暴地赶出来,似乎是几年来的头一遭。只见过乞食僧人被赶,今天亲身感受了被赶的滋味,倒确实如僧人所说,反而坦然。如果不是在乞食过程中,还会如此坦然吗?乞食时,乞法在心,“我”变得小了,有了忍辱力,放下了嗔恨。

女主人将我赶出了她的领地,却仍拿了一个馒头布施给僧人。真是天壤之别,僧俗得到不同的礼遇。僧人得了食物,我得了呵斥。或许是我世俗之相让她惊觉反感,感受到了威胁;而僧相的清净,没让她感觉到俗世的争夺气息,僧人不会冒犯她的领地,所以善心对待。在这一刻,僧人是小的,小如微尘;又是大的,大如虚空。而我虽也变得比平时小了,却让她感觉到了陌生俗人的侵犯,所以一声断喝“你出去”,来保护自己的领地。

我出来了,从女主人的领地;我还没有出来,从我的领地。

她叫我出去,不仅是走出她的领地,更是要我走出自己的领地。出去,出到世俗之外,出到五欲之外,出到三界之外,出到妄想之外……你何时才能出去?

蕅益大师云:“众生所以沦苦海者,无他,任情适意,好顺恶逆,不深求出要故也。”任情适意,是贪恋五欲,追求富路;好顺恶逆,是不守戒行,不走穷途;不深求出要,是不想“出去”,了生死心不切,不思出家修道。

有人表面出去了,但绕着圈又走了回来,自己的领地还没有丢。金钱还在、名声还在、三顿饮食还在、充足睡眠还在,贪心也在、嗔心也在、痴心也在,妄想更在……什么不在了呢?头发暂时不在了,俗人的衣服暂时不在了……因为都还在,所以世俗的领地有了拓展,在佛教中不断扩大。外道邪众攻占了佛教,佛法的领地越来越小,正在逐渐失守。

《佛说当来变经》云:“将来之世当有比丘,因有一法不从法化,令法毁灭不得长益。何谓为一?不护禁戒,不能守心,不修智慧,放逸其意,唯求善名,不顺道教,不肯勤慕度世之业。是为一事,令法毁灭。”

领地失守,不因外侵,只因内乱。是佛教徒自己不争气,没能走出“我”的领地,三毒增长,自己的领地渐大,佛法的领地渐小。

正法住世千年后隐灭,佛门弟子不修身戒心慧,忘失穷途,贪走富路,“从是已后,诸苾刍等造恶转深,国王、大臣、长者、居士益不恭敬。”但好在“三宝余势犹未全灭”,所以虽已非正法时期,“复有苾刍、苾刍尼等,少欲知足,护持禁戒,修行静虑,爱乐多闻,受持如来三藏教法,广为四众分别演说,利益安乐无量有情。复有国王、大臣、长者及居士等,爱惜正法,于三宝所供养恭敬尊重赞叹,护持建立无所顾恋。当知皆是不可思议诸菩萨等,以本愿力生于此时,护持如来无上正法,与诸有情作大饶益。(出《佛临涅槃记法住经》)

末法时期守住正法,在家佛子任重道远。经云:“出家菩萨,为在家者修行于道;在家之人,为出家者而作法行。”头陀僧出世,为世人修行指明道路,俗人“出去”,发心出家,壮大正法僧团。

“在家菩萨先自调伏,若不调伏,则不出家。”调伏其心,善牧五根,奔穷途正路而行,方可成为真正的僧宝,续佛慧命,护佛领地。

身处中国辽宁的妙祥僧团,历经艰难险阻,不断地发展壮大,坚守着正法的领地。但是太多的末法领地抢夺着没有正念的佛子,令正法如沧海孤岛,倍显孤单。

河北张居士常去一些道场,他曾经不停地念叨,说他们在当地开的法宝流通处,如何有好的音响,免费播放佛教的电视剧给大众看;居士开得素菜馆,如何让大众免费去吃饭;他们又如何资助贫困儿童上学等等。不知为什么,他一说这些,我的大脑就溜号,所以最终我也没听懂他说的“唱着香花迎香花请”的是哪里,在做些什么,只是让我恍惚想起例如佛教晚会的热闹来。一次终于没忍住,半开玩笑地说:“噢,原来你去搞了人间佛教了。”

佛教中有着庞大的人群固守着自己的领地,混在人间,并不想“出去”。 走出我的领地,走进佛的领地。没有“出去”的贫僧,这正法的领地,还能守得几年?

但愿众佛子少欲知足,护持禁戒,共走穷途。在末法时期,在种种相似佛法的邪法之中,在人间佛教、歌舞佛教、经济佛教中,守住这一方菩萨大愿建立的正法领地,饶益有情。

继续乞食。在一户贴着外墙瓷砖的人家,一蓝衣男子从外面回来,问了僧人的来意,说自己是居士,在当地某寺院皈的依。男子大概没有受戒,嘴里还叼着香烟。他让家人取来食物布施。女主人布施完月饼,男子又让拿了葡萄,布施给僧人。

还有一户人家出来一个白衣女孩,布施了月饼和水果。另一户也是女孩,大概是十一放假,学生们都难得的待在家里,得遇殊胜机缘。这户蓝衣女孩得知僧人乞食,用碗端着花卷出来,还放着一双筷子。

花卷里有葱花,蓝衣女孩的母亲出来,听明白了僧人说葱不能吃,又回屋取来四块月饼,和女孩欢喜布施。这一刻,应是女孩学海生涯中最精彩动人的一课,它将载入女孩的识田,成为生命长河中的明珠。

乞食时还有一个现象,年长的沙弥主乞时,门开着,却总不见人出来;年轻的沙弥主乞,进门就见到主人。正是各自因缘不同,各有各的领地。

回返,遇到另一组僧人,女主人正在布施水果。到过斋地,僧人陆续回来。居士拿盆照例将乞来食物汇集。亲融师父一组乞到了粥和咸菜,很是少见。

今天的斋饭大概由二王居士做了主,白菜萝卜木耳都用上了。沈阳王居士掌勺后,菜清淡了许多。据调查,大众反映吃得舒服多了。行堂也有了次序,徐居士也上阵帮忙,忙而不乱了。

拍照时,见路边一窝蚂蚁正在忙碌着,不留神就会踩到。不知是不是因为阴天而要搬家。找了一大枝草木遮挡在一旁,避免行人路过踩中,一脚就毁了它们的领地。

过完斋,太原当地的居士发心干活,洗刷餐具。村中一老者应邀坐下来,吃上了难得的斋饭。

僧众今天剃头。剃除须发,去除烦恼,净洁身心,守住三宝领地。

广西王居士到了太原,师父叫她过来感受行脚,为制作专题片提供帮助。亲融师父要我安排接应,我打电话告诉了她僧众的位置。王居士从机场要坐出租车过来,我问她车费:“多少钱?”恰好一老妇村民拿了一袋水果来布施,不知怎么就拿出一个大梨向我递过来,一听我的问话,以为是问她,一脸严肃地说:“不要钱!”似乎是我侮辱了她的人格。出家人都不要钱,我给拿点水果怎么能要钱?我忙歉意的笑笑,说我在打电话,谢绝了老妇的善心,示意她交给面包车那里的居士去保管。

我提醒广西王居士出租车要价过高,她又换了车,降了一半的价格,约好了离这里最近的地点,叫张居士开车去接她。

徐居士见了广西王居士,笑着说:“山西人民欢迎你。”算是表示了欢迎。我见天有要下雨的趋势,驱车探路,看前方有没有桥洞可供避雨。

一路疾驰,穿过清徐县城,跑出很远,才发现一座高架桥。但估算距离,明天才能走到这儿。打电话给沈阳王居士,如果下雨,要他提醒师父过斋处上路口的桥可以避雨,前面是没有桥了。

好在雨没能下起来。返回到清徐县买了水。

没有桥找树林,晚上休息总得防着雨。找到一个不错的树林,穿过水沟、芦苇丛、杂草地,看到一片树林,地面平整,但经过修葺,似乎是某处废弃的场地。师父听我介绍下路去看,远远发现了训练场的牌子,说是人家的练车场,不行。

继续前行,又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一处野外树林。在青草中有两块空地,虽不平整但总算能休息。师父安排大众每人一棵树,树下止,用小塑料袋套上三衣包,大塑料袋套睡具。师父说首先要保护好三衣,不能光想自己能不能挨浇,所以两个塑料袋各守不同的领地。安排好大家,师父最后才给自己找了一棵树。

安顿好后,师父告诉大家这塑料袋的重要性,是行脚多年才得出的经验。并说小塑料袋就是雨衣,但穿上白花花的太吓人了,又示范如何做成雨披,折上一角,顶在头上就成了。

大同居士也赶了过来,师父要我给他们找地方休息。三位居士有帐篷,正好住下三人。安排好地方,得知都带有睡袋,告诉他们要是冷,车上有备用的大衣。三人都是有备而来,各自带了衣服。

下起了小雨,僧人进到塑料袋里,安然无恙。蚊子很多,来客进入它们的领地,成了它们的大餐。眼见手上落下一只蚊子,瘪瘪的身子一会就膨胀开来,肚皮透明,充满了血浆。看来是久饿逢人血,饱餐了一顿。

想把雨伞留给师父,师父说不用,有戴在头上的头陀伞就行了,让我留着拍照时用。

雨没下大。面包车等都停在外面大道上。

徐居士住在车里,张居士说要坐着睡,也可能会钻到车下去睡。大众都歇下休息,我在车前一棵树下铺上睡具。徐居士将他的塑料袋给了我,盖在睡具上面。

暂借众生的领地,树下一宿。

 

无 求

第九天】

10月2日(阴历八月二十五)

 

比闹铃先醒来,起身叫起大家。僧众收拾好背包上路,4点钟左右走到清徐县城,在一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休息。两侧的路灯,只亮了一侧。在其它的县城也见过这种情况,不知是为省电,还是另有原因。在没灯的一侧休息,倒也显得静谧。一路灯杆上插着一面国旗,随微风晃动,原来昨天是国庆日。

月牙当空,暗淡无光。

休息近2个小时后上路。7点多去看村庄,在6里地处有一油房堡村,围着村子找了找地方,看到面包车在村外空地上准备斋饭,不远处还有一空地,在一厂院墙外。心里有了数,回去拍照。

今天难得见到了蓝天白云。唐代诗人王维诗云:“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世人只见诗人所述外境,不知诗中禅意。行至水穷,坐看云起,可见修行境界。王维字摩诘,是山西祁县人,生于佛教家庭,崇信佛法,因仰慕维摩诘居士,所以名和字皆取于此。《旧唐书》记载:在京师,长斋,不衣文采,日饭十数名僧,以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惟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颂为事。这里距祁县不远,也算到了诗人的故乡。

引领僧众下路,让师父看了空地,师父怕是旁边单位的场地,又顺路往里面走了走,最后定在庄稼地边的土路上。

分组乞食。跟亲藏师父一组拍照。我见有当地女居士跟着过来看僧人乞食,便提醒她:“女众最好别跟着师父看。”怕引起百姓讥嫌。没有办法,身为女众,多了很多限制。是否不公平、不平等呢?当然不是。看似不平等的际遇,实际是真正的平等。五个手指伸出,长短不一,因为各因各缘,各因各果。

世间似乎总有种种不平等的现象,即便在佛教当中也会看到。比如法会时:结缘法宝,有多请的有少请的;领浴佛水,有领到的有领不到的;过斋,有后来的先进去,先来的后进去的……

世间法认为的不公平,实际正是公平,是自作自受。你遇到的种种不平等待遇,都是你的前世之因,今世果报。佛法面前人人平等,不是平等在表相,是平等在因果。善因善果,恶因恶果。自果自因,哪来的不平等?

法会法宝结缘处,众人排队领师父讲的《四十二章经讲记》。说领不说请,是因出现了争抢的局面。我看情势不对,问工作人员:“是不是看这书又大又厚(又精美)才要的?”工作人员无奈地说:“大多数都是这样。”我建议别再发放,到客堂告知了情况,于是暂停结缘《四十二章经讲记》。

后面拥着的信众不断地问:“没了?没了?”我说:“有,暂不结缘。想请的换时间再来。”前面一女信众低声说:“排半天了,给一本吧。”我说:“说不结缘了,就不能给你。——你知道是什么书吗?”女信众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你就要?请回去不看,你请它干吗?” 

女信众说:“求求你了,给我一本吧。”我心想:来到不求人的大悲寺,应该学会无求,你怎么还求上了?说:“你别求我。你求佛求法——求我有什么用?给你了给不给别人?佛法面前人人平等。”

正说着,另一头的工作人员过来拿了一本《四十二章经讲记》,结缘给了另一侧的一个信众。

女信众看了叫起来:“你看他都给了。”我想解释那工作人员可能不清楚这边法宝的规定,或者另有原因,但知道解释不清,说:“那你找他去。”女信众后来转到另一侧去等待,大概是见我无情,便换个工作人员试试,没准也能得到。结果如何,我不得而知。

有求时,会看到不平等。不平等,正是公平的体现。自受,皆因自作。

第一家女主人布施了三块小饼。接下来有的是大门紧锁,有的是只闻狗叫不见人影。在一户人家,女主人正在院子洗衣服,得知僧人来意,回屋里端出一个盆来。盆装满了,但里面的东西用纸包着,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大概是水果,也有馒头类的干粮。女主人将一盆食物都布施给了僧人,是慷慨布施。僧人回向后离去。

出来看到亲融师父一组,正站在一家院门外。我立即改组客串,拍到了女主人布施月饼给僧人。亲藏师父和亲融师父都返回了,我又往前走,碰到又一组僧人,是挂单比丘一组,也得到了男主人布施的水果。僧人乞完回返。我知道今天因缘不同,干脆继续寻找没回返的小组。

在墙边发现一个坐着的老汉,一身蓝黑衣服,灰白的长须,脸和手都脏脏的,头戴一顶嵌有国徽的大沿帽,手里拿着香烟,在地上画着格子。这身打扮,自然是非同常人。只是他画的格子,倒让人想起僧人福田衣上的格子。

又找到了亲洞师父一组。一户人家的一个女孩布施了水果给僧人。亲洞师父又乞了一家,没有人,决定返回过斋地。

僧人陆续回来,按位坐好,准备过斋。

沈阳王居士问我:“我拌了两个凉菜,能不能分开行?”我不敢确定,去问师父。师父说:“行。别让人家起烦恼。”我知道师父是指女众,说:“跟她们没关系,是王居士做的。”师父说:“啊,行吧。出来就开缘了。”

我告诉了沈阳王居士。不过斋后师父还是说了二王居士,以后不可以分开行堂,要混在一起。

开缘,是一时的权宜,不代表形成常规。若时时开缘,就成了攀缘。攀缘,是有求之心。

村里的孩子们站在一旁观看,张居士过去教他们双手合掌。刚开始很新鲜,边合掌边笑。等到僧人结斋,唱起庄严的偈子和佛号,天真的小脸一时间倒也是神情肃穆。

女众舍给孩子们小食,张居士又领他们到师父面前,教他们向僧人问讯。师父让僧众拿出结缘品,结缘给孩子们。

刷完牙,僧众到大地里的小路上休息,晾晒睡具。没有荫凉,我将草帽拿给师父。张居士借助沟渠里的水,擦了擦车。

二王居士要我们去帮他们买菜。面包车有一次在县城被警察拦住,说是客车货用。因为车里堆满了食物等。在海城王居士的软磨硬泡下,从先要扣车,到罚款200,再到罚款100,最后警察顶不住了,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想怎么的?”海城王居士说:“我给出家人干活,也没钱,佛教你还不知道吗?你要我这100块钱干啥?要了以后也得后悔……”警察没办法,那得了,你走吧,放了王居士。不过面包车却不敢轻易进城了,只好我们开着吉普车去。

决定去前面的交城县,没想到中途路过一个收费站,交了10元买路钱。国家早已取消了公路收费,但在这里还是出现了拦路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行我素,不依教奉行的顽劣我执,在国民的身上可见一斑。

到了县城,按二王居士开的菜单,有白菜、鲜蘑、红皮萝卜、竹笋等,先找了一家稍大点超市,发现有一种长白菜,不同于大白菜的粗壮,瘦瘦的,估计菜心很小。笋倒是有,袋装的,惦记了多日,今天终于买到了。

看到了很多样拌咸菜,早就认为应该吃点咸菜,因为僧人行走出汗,需要补充盐分。问清了工作人员里面没有葱蒜,和徐张二人一商量,决定买一些,又叫张居士闻一闻,再反复问了工作人员,确定没问题,选了几种。

没有鲜蘑,只有香菇,不合斋堂二王的要求,只得又打听找到了菜市场,也没有。最后找到一个街边卖菜的摊位,又买了茄子、鲜蘑、豆腐等。这一圈下来,几个小时过去了。

返回,僧众已上路,将菜等转交给面包车。海城王居士递给我一个电池,是我寻找多日没找到的。师父需要一种电池,我一直找机会想买,但县城基本都没有。昨天问海城王居士,和曾经供斋的太原两居士熟没熟悉,这两天他们一直过来。得到确定回答,我问:“能不能叫他们来时在太原帮买电池?顺便带过来。”并强调:“就说是我委托买的,不能说是给师父用,否则肯定不能要钱,要供养僧团。”那就有攀缘的嫌疑了。

海城王居士说没问题。我又强调:“有就买,没有就拉倒。别特意去找,麻烦人家。”没想到这还真买着了。

不过海城王居士说:“他们在县城没买着,又回太原买的。没要钱,说是送给居士了,结个缘。”我一听,有些后悔,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怎么能不给人钱呢?这成什么了,我不说让他们从太原来时顺便买吗?这么老远特意回去买,钱还没给人家。这不成攀缘了吗?”

海城王居士大概没认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们跟随僧团护持,是居士的个人身份,不属于僧团,也不能代表僧团。僧团就是僧团,是独立的比丘和合团体,不包括居士这些俗人,没有我们这些后挂的啰嗦。但是很多人并不这样认为,包括大多数信众,他们认为居士跟随护持,就是僧团的一部分,有时代表了这个集体。这是个错误的认识。

所以一定要清楚,办任何事情,都是居士之间的事,与僧团无关。你请居士帮忙,虔诚心不足心里有疑的,会认为你僧团攀缘了。谁没有疑根呢?大悲寺说是不化缘不求人,这不也攀缘求人吗?

为了师父方便考虑,我动了一点求人帮忙的心。如果真是我需要,恐怕还不会求人。在僧团身边,我们是净人,不是僧团的人。我去买水买菜等等,都是根据僧团的需要,代替信众来完成四事供养。糊涂的人看不明白,聪明的人不想明白。所以多年来,对于金钱戒律,对于说净,外人对僧团的非议不断,只因大多不懂戒律,不想修行。

净人,不得不说。说了,也照样有很多人不明白,因为他心向富路,不懂无求,根本就不想明白。师父说:“咱这儿要是不持日中一食,要我们讲出对日中一食的看法,或是对吃饭的看法,它就随着我们所作的习性,而来判断佛所说的。它不会尽量去称赞日中一食,就称赞也是口说心不称。而且由日中一食所扩展到所有的戒律,他心里都会进行抵触。”这就是不明白的根本原因。

净人是个重要的角色。他必须了解金钱戒律,如法护持僧人持戒,为僧团服务,是僧俗之间的纽带和桥梁。真正的僧人因持不捉金钱戒,分文不取,所以信众不可以供养金钱,只可供养四事物品。

想供养三宝的信众,首先明白不能说“供养多少钱”,或将钱交给护持的居士说“给你钱,你帮师父买点啥”,这都是不净施,僧人和净人都不会接受。

曾有信众到寺院,说要供养僧团100万来建庙,被师父拒绝。当时应该没有护持居士在场,师父没有攀这个缘,方便去说让他找居士做净人,只告诉他僧团不收钱。信众大概始终不明白,围着供养100万打转,最后不高兴的离去。

这是钱奴钱霸的思想作祟,根深蒂固地认为供养金钱是正确的,“供养钱是为盖庙啊,这有什么不如法?”不如法就在于僧人不接受金钱供养,不管这钱用来干什么,管你是盖庙、造佛像、印经,你把钱放在前面,就是金钱供养。净人也不可以代为僧团接受供养主的金钱供养,但可以为供养主保管用以置办如法供养物品的金钱。

言语上的不明显差别,代表着如法与否。

首先要说明供养某物品,然后这用来采买物品的金钱,净人替你保管,这钱跟僧人无关,跟净人也无关,仍然是你的钱,只是净人在适当的时机,帮你采买物品,来供养僧人。这是清净的布施。不仅是要搞清怎么说的问题,更主要是明白不能供僧金钱的内涵。

在普通人的观念中,并不认为金钱和物品的区别,还有什么深刻的内涵和不同。他会认为物需要钱买,钱是为了买物。其实造成这种认识上的根本错误,就是对金钱的理解。一个贪心的人,他不会舍弃金钱,也不会认为金钱肮脏,究其原因就是贪毒的作用,“欲界众生乐着不净如狗食粪”,而不自知。所以在他看来,金钱供养和物品供养是相同的,而他的这种金钱供养,实际也是贪着富有之路的表现。一个正信佛法的人,会不断去除内心的贪嗔痴三毒,随着正见的升起和内心的清净,认识到金钱的肮脏,知道它会滋生贪欲。——金钱其实就是贪欲的化身。从而便会清楚怎样才是如法地供养,如法地护持,而舍弃供养金钱。

僧人接受饮食、衣服、卧具、医药四事供养,是仅满足色身的日常所需,舍财去贪,走穷途正路而修道。如接受金钱供养,则是贪心的体现。金钱就是贪欲,即便是购买如法的物品,但只要有受储金钱的一念心起,实际内心的贪毒就已经扩散。在《分文不取》中,清楚的阐述了相关的问题。

如何去判断供养是否如法,其实很简单,佛已明确告诉出家弟子不许摸钱、储钱,而作为净人,分辨他人供养是否如法,就看供养者的动机是否纯净,施钱还是施物。经常有人欲金钱供养而受拒后,改为去采买物品来供养。表面上看似乎是将钱转为物,而其内涵是将贪欲转为清净,其巨大的意义在于:一是僧人依教奉行,如法持戒;二是供养者知道了不要钱的人是出家人,与世间法不同的是佛法,一浊一净,会从根本的知见上改变他的人生观,解脱之光会照亮曾经黑暗的生命。

我并不喜欢做净人,主要是不喜欢买东西,对比好坏的动心分别。很多居士其实并不懂如何做净人,包括老居士们。盘锦张居士是个合格的净人,他经常拒绝一些老居士的委托供养,只因他们委托的话说得不如法。盘锦张居士一律一句话:“僧团从来没收过钱。”管你意思其实是要供养物品,只要话说得不如法,我照样不收。收了就是不净施,污法污僧。人情大不过佛法。

我问海城王居士:“他们还来不来?”王居士说太原两居士明天不来了。我说:“把他们电话给我。”要来电话,打过去:“……师父教导我们不攀缘不求人,本来让你们帮忙已经够麻烦了,不要钱绝对不行。把账号发给我,我安排人明天汇给你……”并于第二天让人将钱汇了过去。在这份供养中,有着太原两居士的一份功德。

后来太原两居士发来短信,说没想太多,只是想供养僧团和护法居士,所以没要钱。可能还是将护持居士当成僧团一部分了。供养僧团是种福田;供养居士就变成了债主。

女众半路不知收了谁的供养,是挂面,后来一看里面含有鸡蛋,但已找不到了布施者,甩给面包车不管了。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净人,因僧人斋后不接受食物,你收了,是替布施者保管,出了差错,理应自行处理。怎么处理?重新买如法的挂面补充上吧。

找到了住宿地,是在国道和高速公路间的一片矮树丛中,如同一处港湾。能在周边繁闹的环境找到这样的休息地,连我自己也感觉很难得。

安排好休息位,亲融师父过来说师父的内衣需要洗。我说我洗吧,亲融师父说师父不能同意。居士拎来水,果然师父自己来洗,谁都不用。郎天暮色,无求的师父,在众弟子面前亲手洗着衣服……

“真正的善知识他死也不会求人,他教你一切东西都让你死也不求人,这种人我敢说是个真善知识。那你说:‘死也不求人,那我们不应该参访了?’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管见到啥,心里都有一种不求人那个心,没有攀缘那种心。因为众生都是因为攀缘而流落生死。你有那个死也不求人的心,你就不会善知识,你也已经找到善知识。你找到善知识的人,你去求善知识,善知识给你讲,最后的法也是叫你不求,叫你反求求自己,不让你往外求。”这是师父在《四十二章经讲记》中的开示。

不化缘,不求人。是师父一生的写照,也是妙祥僧团的常住要求。

“‘师父你讲法,你讲了很多的,你看有很多的人在不断地求师、拜道的,来求一些善知识开示。那你说这不求,能得到善知识吗?’是,你不求得不到善知识,因为你是有求之心,所以必须得去求。求到那个善知识,善知识告诉你:‘哪儿也不要求。’就是这么个道理。如果你直接有不求的心,去会善知识,那你就会到什么?会到真正的善知识。什么是你真正的善知识呢?就是这个‘自性’,也就是你的心,它有无穷无尽的智慧,有无穷无尽的般若,哪个也不如这个,所以我们这一生要证般若。”

外无所求,内无所得。《佛说四十二章经》云:“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

泰国阿姜查法师说:“你会问,如果我们一无所求,那我们将得到什么?答案是,我们什么也得不到……无论我们得到什么,都只是痛苦的一个原因。”

无求,就走上了穷途。

亲融师父告诉我,师父没带替换的衬衣,衣服晾在外面肯定干不了,晚上还有露水,得想办法弄干了,别让师父知道。我说这好办,用车上的暖风吹。

等师父休息后,我悄悄取来衣服,放到车里吹干。沈阳王居士说用手抡,相当于甩干。那得抡到什么时候?再说将师父的衣物抡来抡去,也不太妥当。

告诉海城王居士不用面包车烤,让他去休息了。坐到吉普车里,发动机器,打开暖风。

曾有沙弥问师父:“将《楞严经》背下有什么奖励?”师父说:“允许你给我洗衣服补袜子。”这是最高的奖励。不能给师父洗衣服,那吹干衣服算不算奖励呢?就算是奖励,也不是奖给我,是奖给车的。车始终在默默地奉献着,听话干活,无欲无求,是它为师父吹干了衣服。

大众安歇,四周默然。吉普车的发动机发着轻微的轰鸣,暖风呼呼地吹着,把我吹冒了汗,身上热热的。

打开车窗,冷冷的空气进来。温暖与清凉同在。

 

身 份

第十天】

10月3日(阴历八月二十六)

 

1点钟醒来时,感觉有点冷。睡着再次醒来,被闹铃叫醒。收拾妥当,把师父的衣服送过去,告诉师父已经干了。

上路走了一程后休息。待天亮时,进入交城县城。交城是某位前国家领导人的故乡,在路边立有塑像,也算是一个有身份的小城。

穿过县城,用了1个小时。我跟着拍照,便叫张居士自己去看村庄。回来一说情况,还是没看明白,只好上车又重新去看。估算时间,一个名叫安定村的村庄比较合适。在村口找了一条土路,路边一排树木,形成了树荫。又问了海城王居士准备斋饭的地方能不能过斋,他们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村子里。海城王居士说可以在村民门口的空地,村民信佛,很乐意叫僧人到这来过斋。这算一个备选方案吧,能不能去,得问师父。

待僧众走近下路口,我指着能看到的村子告诉了师父。说话间,一西装男子过来,说是某某寺院皈依的居士,买了点水想供养僧人。我伸手示意:“你跟师父说。”西装男子走到师父近前,说了意愿,并拿手里的皈依证给师父看,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师父要他将水直接递给每一位僧人。

用证件来证明身份,是世间的通常做法。比如身份证、驾驶证、工作证等等,都说明身份及其合法的范围。皈依证代表了佛教徒的身份,所以西装男子拿给师父看,因为他说:“一般人不敢要我们送的水。”

没太理解,大概是他以前供养过僧人,因身份不明而没被僧人接受?这似乎不太应该。难道没皈依的就不可以布施和供养三宝了吗?这样的话,乞食的僧人岂不全都没饭吃了?不清楚他所说的真正含义,但拿出皈依证来再布施,从某种意义上,是错解了僧人的身份。

僧是和合众,是众生的福田,广度十方。比丘三义,破恶、怖魔、乞士,是僧人的真实身份。这样的身份,怎么会不敢要信众的供养呢?除非他根本就不具备资格,只是挂名而已,是名为僧而非僧。好比名誉顾问,也不顾也不问,只是徒有其名。

西装男子和他的同伴不停地拍照摄像,我告诉他们,要征得师父同意才可以拍摄。

来到土路,师父察看,担心会过车。又往里面走,找到横岔的一条小路,确定下来。

进村乞食,跟亲融师父一组。第一户人家女主人布施了月饼。山西的大门红色的多,山西的百姓家里没月饼的少。佛当年制戒僧人二时头陀,这八月十五的中秋节日,让中国的头陀僧几乎天天吃月饼。赏月吃月饼,世人抒发的是世俗的情怀。僧人托钵乞化,如月行虚空,清凉遍洒。《长阿含经》云:“佛告比丘:心当如月,清凉无热,至檀越家,专念不乱。”

一老妇人在路边看着僧人乞食,脸上挂着笑容。在一户简陋的木栅栏院门前,僧人念佛号,老妇人快步跑回来,笑着说:“这是我家。”僧人说明乞食的来意,老妇人回身进屋,再出来时,双手抱着水果和干粮,分别放入僧人钵内。布施完后,回屋又取了干粮和水果,再一次布施。僧人合掌回向,老妇人也合掌回礼,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继续乞食。一骑摩托车的男子迎面过来,看到僧人,问一句:“干啥的?”我应付了他一句。男子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听不太准,不过看样子似乎是说不允许我们在这活动,语气强硬,有点像村干部。我问他:“你是干吗的?”男子说他是村治保主任,这官衔倒说清楚了。

没有理他,僧人继续前行乞食。治保主任在后面跟着,还在不停地唠叨着。我打断他的唠叨,说:“你看他们在干啥?你看着点。”治保主任看自己没能镇住这几人,便停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一户人家女主人布施了水果。在另一户新房子前,一黑衣女主人出来,听僧人说了来意,回屋去取食物。

听到车响,看见一辆警车停在路边,治保主任率先走来,接着两个警察下车直奔我们,气势汹汹地说:“把证件拿出来!”看这架势,首先就没把我们当好人看,大概划归到骗子一伙了。

我问道:“你是当地警察吗?拿证件来我先看看。”领头一年长警察顿了一下,掏出警察证让我看,“给。”

上来就要证件,成了警察的标准程序。我反要证件,也成了本能反应。警察当然是真的,只是你把我们当成假的,我也得怀疑怀疑你。其实证件能证明什么呢?你看了身份证,只能知道我是哪的人,肉眼凡胎,除此还能看出来什么?这不是有头脑的警察,是机械化的警察。

07年的时候,行脚在河北,一次警察过来查询,首先去村子调查了解了一番,知道僧人只是到村户乞食要点吃的,没卖东西,也没有骗钱,这才过来走过场地看看走了。这才是有头脑的警察,也就是合格的警察,符合警察这一身份,懂得调查取证。只会看看证件,那成扫描仪了,能查出来什么?再说现在假证泛滥,足能以假乱真了。

我见女主人走出来布施食物,便将驾驶证掏出来先递给警察。警察一看说道:“驾驶证?”我说:“你等我拍完照片。”转身先去拍照。我得先忙正事,应付警察是次要的。

拍完照片,回身见年长警察正从驾驶本里往外抽取证件。我一把夺过来,将证塞回去,又从本的夹层给他掏身份证。年长警察露着虫牙,瞪着我说:“你这什么态度?”我说:“我给你拿身份证。这里面有卡。”我的银行卡也夹在驾驶本夹层里。

年长警察说:“我还能拿你卡怎的?”这确实是我态度不好了,虽然警察蛮横在先,我夺回证件是回敬他的态度,但随口说这么个理由,就成了怀疑警察会偷你的银行卡了。你把人民警察当什么人了?这也太不把警察当回事了。

我没言语。年长警察看看我的身份证,随手交给年轻警察。后来亲融师父说年轻警察戴的是特警的肩章。我没注意,我只记得年轻的胖,年长的瘦,且门牙是黑的,其他的都没留心。

年长警察指着僧人说:“你们的证件?”我说:“他们的证明在村外路那边呢,要看得去那看。”年长警察说:“你去拿过来。”示意叫我去取。我说:“我们是一起的。你看我的证有问题吗?”年长警察说:“你的没问题了,他们的还没看呢。”看一眼就没问题了,这倒也很简单,简单的没有意义。

亲融师父说:“那我们可走了。”年长警察说:“你们不能走。把证件拿来。”有证件不去看,又不让走。这是限制人身自由,非法扣留了。亲融师父说:“那你干脆把我铐起来吧。”年长警察大概没想到我们这么强硬,别说是骗子不敢,就是良民百姓也没这样的,谁见了警察不心惊肉跳的,怎么还敢这么硬气?

多年行脚,僧众很少感受到来自当地百姓的威胁,除了个别特殊的因缘。而起了摩擦的,反而偏偏是理应保护公民的警察较多。究其原因,是出家人的身份受到了怀疑。假和尚到处行骗,令佛教蒙羞,让僧人这一身份受辱。而第一大过错,也是根本过错,是佛教徒自身不思修行,不守清规戒律,不遵佛遗教“以乞自活”,都坐守庙宇买卖功德,大搞经济,以至于骗子都知道借助佛法骗钱好骗,所以扮作出家人四处坑蒙拐骗。——这都有赖于末法“僧徒”做出的榜样。所以长久以来,苦海众生早就陌生了真正的僧人,只看到假和尚骗钱,谁还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出家人?

第二大过错就是警察。假和尚是骗子,你身为警察,抓不到骗子,令百姓上当受骗。而骗子因无人管制,更加肆无忌惮,到处行骗,危害社会,破坏了佛教和僧人的形象。这同样令警察这一身份蒙羞,不能为民除害,让百姓失去信任。

警察大概也明白他没有权利和理由随便抓人。《宪法》第三十七条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禁止非法搜查公民的身体。

年长警察说:“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对他说:“你要尊重出家人。我们犯什么罪了?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走?你看到我们在现场干坏事了吗?你要看证件,那跟我们回去看不就完了吗?我们人都在那边,三十多个人呢,你到那去看。”

年长警察一听三十多人,立刻警觉起来,跟年轻警察说:“打电话,叫某某某。”大概是要调人过来。治保主任在一旁也说:“我叫某某过来。”两人分头调兵遣将。

我说:“你们执行公务我理解,想看证件那就跟我们去看吧。我请你们去还不行吗?要不这样,你叫师父们回去取证明,我留在这。你把我扣在这,有问题你抓我。”两警察嘀咕着,最后意思还是让我去取证件,三个出家人不能走。

亲融师父说证明在他包里,别人不好找。但警察听了,还是不同意僧人离开。

我看这僵持难以结束,打电话给张徐二居士,说:“你们找师父,把行脚证明拿过来,亲融师父们乞食时被警察扣住了。”打电话同时也是报个信,万一我们真被警察带走,也好知道去向。

治保主任打完电话,神情有些尴尬,似乎是找的人不来。年轻警察也没找来人。我有点哭笑不得,对警察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过去看证明呢?怕什么呀?光天化日的,你们到那看有问题,再调大批警力过来。出家人吃饭有点的,一天就一顿,过了点就不能吃了。这要给饿着了……在佛教可是大事。”年长警察说:“谁也没不叫你们吃饭。”

如此纠缠,没个结果,警察就是不跟着去看证明,也不放僧人走。恰好另一组乞食僧人从不远处走过。警察看到也没言语。

年长警察问我:“你们佛教的,你不有那什么证,居士证吗?”我说:“我没有居士证,有皈依证。但没带。”看来警察只是要确认我们的佛教徒身份是否属实。我说:“要不这样,亲融师父你回去取。”心想解困一个算一个,三个人走不了,先让亲融师父脱困。

跟警察一说,警察一商量,还真同意了。亲融师父说:“我认不清路,你派一个人跟我去取。”两警察一嘀咕,决定让年轻警察跟着去取。我又有些担心了,便增加了要求,说:“让他们两个回去取,留我们俩在这。”让一沙弥跟亲融师父一起走,两个人有个照应。

警察也同意了两个僧人离开,这又解救了一个。亲融师父说:“我得走回去,不坐你车。”年轻警察闻听,不知为什么,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不去了。亲融师父说:“走啊,你怎么又不去了?要不你派别人也行,你让他去。”指着治保主任说。治保主任尴尬地笑着往一旁躲,也不愿去。

一时又僵持上了。

我见年轻警察还拿着我的身份证,说:“我这证没问题了吧,还给我吧。”年轻警察说:“不能给你,我们还得回去调查,看有没有问题。”我问:“你回去怎么调查?”年轻警察说:“上网调查。”我说:“你打个电话,说身份证号,现在就查吧。”

年轻警察严肃地说:“现在是你得听我的,不是你来指挥我怎么做。”大有你是被调查对象,没权力提任何要求的姿态。我一听,耐心终于被磨没了,说道:“好!你可以调查,要是回去查出来没问题,你记着,你要承担一切后果!”我掏出电话,说:“我打110,找督查,我要投诉。你们这是怎么执法的,什么态度!”

年长警察说:“你投诉到公安部我们也不怕。”话虽硬,口气却软和了,没有了最初的强硬和蛮横,明显是底气不足了。打通了110,我说:“我们是辽宁佛教的,你们当地警察干涉我们佛教活动,态度不好,我找督查,或者你给我找国保大队。”督查归不归110管我也不知道,反正话说出去,是给两警察听的。

110说:“你们是不是扰民了,照相什么的?”看来这是治保主任报警时说的话,难道他没说是假和尚行骗,而只说扰民?我说:“什么叫扰民,谁说照相就扰民了?”要知道,宪法规定,“国家保护正常的宗教活动。”110说:“这是你电话吧,那回头我们跟你联系。”

我放下电话,徐张等居士正好此时开车过来,将行脚证明递给警察。亲融师父还很意外,问:“谁告诉他们的?”我说:“我打的电话。”年长警察问了句:“你们都是一起的啊?”看着行脚证明。喧闹的现场一时安静下来,拿来了证明,证明纠缠了半个多小时的闹剧接近了尾声。

亲融师父笑着对治保主任说:“你怎么了,刚开始那威风哪去了?”治保主任讪笑着,说:“看看证件嘛,你们不让看。”一切都因此人而起,安定村因他闹了一出不安定。原来他开始是要看证件,但他明明已看到了僧人是在乞食,并没有要钱行骗。我不客气地说:“你有什么权利看证件?警察看证件正常,你算干什么的?”治保主任愈发无言。

收起行脚证明,风波到此结束。

天津王居士今天开车赶来,也过来支援,问:“没事了吧?”我说:“没事了。”王居士说:“你辛苦了。”我感慨万千,说:“辛苦也没护持好师父。”心里一时倒有些酸楚。这是有我跟随僧人拍照,如果没我,一时取不来行脚证明,是否乞食的僧人就失去了自由?曾经的人天之尊,为何变得竟有如此境遇?

 一切皆因身份之乱。

人生在世,有着多重身份。因为一生的妄想丰富多变,所以身份也就随之变化多端。在人群里,你只是男人或女人的身份;到了单位,又变成员工或老板的身份;在家庭,是配偶的身份;在父母,是儿女的身份;在儿女,是父母的身份;去购物,是消费者的身份;去看医,是病人的身份……因为多变,所以身份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分裂,表体不一,甚至里外颠倒,体现不出真实的内涵,只成为一个符号。

是男人的身份,却变性把自己改成了女人;是妻子的身份,却因同性结婚是个男人;是老板的身份,却在客户面前连员工都不如;是医生的身份,却实际是个杀手,不断地为人堕胎……

佛教徒的身份,也因妄想的增多,从单纯开始变得复杂。靠名气参加法会拿出场费的,是大腕身份;卖功德收受金钱的,是商人身份;住旅店进饭店的,是俗人身份;搞慈善去捐款的,是老板身份;弄音乐唱歌曲的,是明星身份……僧人的身份,被逐渐分化消磨。

破恶、怖魔、乞士,还有谁符合比丘三义,僧人的身份?手捉金钱连佛的弟子都不是;不乞食就不能成为比丘,不是僧人。合法的身份不一定是合格的身份。佛法是真实法,掺不得半点虚假。徒有其表的身份,蒙蔽得了信众,却骗不了因果。

假身份的假和尚会由法律来判断;真身份的假僧人当由戒律来判断。执法的有警察,戒律谁来执行?买了假货还有消协可以投诉,遇到假僧人向谁投诉?佛教少一个执法的戒律协会。没人执法,又不信因果不能自律,身份便成了挡箭牌,身披佛教的外衣,顶着出家人的身份,贩如来,实为秃人。“多有为饥饿故发心出家,如是之人名为秃人。”(出《涅槃经》)“是秃人辈见有持戒威仪具足清净比丘护持正法,驱逐令出,若杀若害。”不守戒不修道,在佛教混饭吃的秃人到处可见。

不是“一贯道”这类邪众所说的“地狱门前僧道多”,而是“地狱门前秃人多”。僧是三宝之一,人天之尊。秃人辱没了僧宝的身份,毁掉了佛法。

在家信众没有了僧宝依止,也慢慢变成了邪众。信大仙、拜外道、搞慈善……假做真时真亦假,末世佛法,正一步步地走向衰落。

警察演绎的这场风波,正是警告我们要认清现状。浮躁的世界,人们已经难辨真假,认证不认人。不管你的内涵多么真实,只看你的符号身份证明。符号身份,让人们活得浅薄而急躁。

修行就是有放下所有杂乱的身份,回归单纯,变得唯一。等有了真实的身份,又不依赖于身份。泰国法师阿姜查说:“修行佛法不能依靠比丘、比丘尼、沙弥或在家的身份,它有赖于修正你的知见。”

贫僧,是出家人的身份;穷途,是解脱之路的身份。

回到过斋地,已快11点,僧众开始过斋。

沈阳王居士说:“昨天买的咸菜,她们说有蒜味——有的也说没有。”我说:“问卖咸菜的说没有蒜啊。张居士也闻了,说没味啊。”沈阳王居士说:“他鼻子做过手术。”这简直能把人鼻子气歪。原来鼻子已不是原装鼻子,被处理过,不是真实身份。本以为张居士学过厨师,嗅觉灵敏,所以才让他把关,没想到也是个符号身份的鼻子。

过斋时看到一警察过来看了看,可能是之前两个警察派来摸底的代表,来看看这几十个人在这边到底在干什么。

斋后师父看到了咸菜,问:“这咸菜行堂怎么没行呢?”女众一居士说里面有蒜,后来她又对我们说,得赔人家供养的豆干。原来斋堂将女众买的豆干和咸菜拌在了一起,咸菜没吃成,豆干也没能吃。

女众居士说:“叫张居士赔。”赔也不能叫张居士赔,我问:“赔多少斤?我赔。”女众说有十来斤。后来买菜时买了豆干,算是赔了女众的福报。

师父给围观的村里信众和孩子们结缘了法宝物品,又为信众做了开示。

前两天来的比丘尼又带她们当地的信众过来,师父为他们开示,解答问题。其中有居士似乎问到“学佛的人怎么还受穷”这类问题。师父说;“外穷心不穷。60年代都穷,吃野菜,现在看野菜都是好东西,一般人吃不着。现在有钱人吃什么呢?化肥的、污染的,鱼肉啊这不干净的等等。心平是富裕,心里有佛法是富裕。”

学佛本就应该受穷。想通过学佛得到外面的财富,不是佛法。佛子是穷人的身份,反有富裕之心;凡夫是富人的身份,却是贫穷之心。永嘉大师云:“穷释子,口称贫,实是身贫道不贫;贫则身常披褛褐,道则心藏无价珍。”

村里一男信众过来告诉我,前面的路线怎么走比较近。我问他:“你们的治保主任叫什么名?”叫他看了相机里治保主任的照片,确认了身份。男信众说叫白某某。我说:“你有机会告诉他,让他忏悔。他把警察找来盘问师父。”男信众应承着走了。

下午4点才上路。到前面找了休息地,是新修的左拐方向的国道,还没有通车。下面也有庄稼地里的土路。师父选了土路,但庄稼地里有人在收苞米,只得等他们干完活出来。

我顺土路往里走,走到头确认只有这一处干活的,回来告诉了师父,可以往里面去,不影响干活的村民通行。

僧众安排好位置,将车分别停在两端。很晚了,我见一僧人打着手电在看书,一动不动,原来是睡着了。轻轻碰了碰他,把他叫醒。

徐居士睡车里,张居士和我睡在车前。路面不平,地下埋有砖头石块。勉强铺好睡具,发现身边又换了徐居士。“嗯?你不睡车里吗?”原来两人又换了,张居士跑车里去了。

变换得倒快。但不管怎么变,也是一个无常假合之身躺在地上。

这是不变的身份。

 

救 命

第十一天】

10月4日(阴历八月二十七)

 

上路后,本以为顺土路前行可走到公路,没想到又走回了新修的国道上,等于兜了一圈又回来了。很多路是冤枉路,但冤枉的是路,不是人。经行的僧人,多走少走、抄近绕远,走的都是同样的路,修行之路、摄心之路、救命之路。

穿过乡镇,一家门店的霓虹灯写着“吕梁野山坡”,辨不清是旅店还是饭店,在黑暗中隐隐透着一股江湖气息。

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在路边遇到一块空地,僧众停下来休息。起风了,夹裹着寒意,偶尔吹起一旋尘土。居士都穿上了军大衣。想问问在后面跟着走路的三个居士,是否需要大衣,但安顿好后,却没找见他们。天地一片漆黑,不知他们藏到哪里去避风休息了。

太阳出来时,僧人已经在路上。朝阳映红了天际,也映红了脚步。后来师父说,刚上路时,天应该是蒙蒙亮,当地的几个女居士跪在路边要供养钱,可惜摄像拍照都没纪录下来。我们一直跟在后面,却没有发现这一场景。所以照片影像能纪录的,只是僧人头陀行的一部分,更多的内容,记在行者心里。

7点多僧众休息。驱车去看村子,估算时间距离,路边的章多村适合乞食。从村边土路顺坡上行,一直走到村子头顶上的一个土岗,发现了一处好地方。此处僻静宽敞,只是少了树做荫凉。

回来告诉了师父,引领僧众走到村路边暂时休息。一村妇拉着一辆小木车,躬身低头,吃力地往坡上走着。这场景,好比人生一副画。走得艰难,看到僧人迎面而来,却不识救命之路,擦身而过。

师父确定了过斋地。930分开始进村乞食。我找到一条杂草间的小路,能够下到村里,避免再顺来路回到国道上进村,那就太远了。告诉了徐居士等,让他们知道进村路线,好预先找好角度准备拍摄。

我跟师父一组拍照。第一家老妇人没有布施。

在一户黑铁门的门楼,师父向院子里的男主人说了来意,男主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钱。师父告诉他:“出家人不要钱。”男主人又让女主人拿来两块月饼布施,分施后看少一块,又回去取了一块,让三位僧人均得。

另一户人家女主人布施一块饼子,师父让她掰开,平均分给三人。在下一户门前,几个孩子站在门口,嘴里吃着食物。进入门楼,沙弥主乞,男主人出来,搞清了来意,回屋让女儿端出来一碗面条。师父问:“有没有荤的?”女孩说:“没有,是素的。”师父让她将面条分给三人。

村子不大,结束乞食,回到过斋地,照常过斋。也有村民过来观看,自认隐秘的地方原来也不隐秘。世上本就没有秘密而言,一真法界,心心相通,所谓的秘密和隐私,只是自我欺骗,掩耳盗铃。所以师父要弟子们学会时时忏悔,不覆藏。

斋后,师父又为信众和居士做了简单开示。

大连张居士说有人供养食物,他让放在面包车那里了。我问他:“你说了僧人斋后不接受食物供养,是居士替他保管吗?”大连张居士说:“不是说过午不接受吗,是斋后不接受啊?我还以为过午呢。”有时候说的过午,实际是指斋后不接受。他去跟供养信众说了,说僧人斋后不接受食物,我们先替师父收下了。

这是第二次不如法了。我听到后,想想还是跟供养的信众解释:“不是我们替师父收下,是我们替你保管,明天上午再供养给僧人。”大同居士在一旁说他知道。原来是他的朋友,那就由他去解释了。

去文水县,需要买菜和装水的塑料桶等物品。原来的塑料桶坏了两个。沈阳王居士计划明天做疙瘩汤,要我们买个漏勺。我说:“做疙瘩汤还用漏勺?用水一和,扒拉扒拉不就行了。”沈阳王居士掌了大勺,做饭是越来越专业了。只是找不到他要求的标准,没买上。

县城不大,水桶倒是很快买到,可是菜转来转去也没找到。超市规模小,基本都不卖菜,按斋堂要求买了花生米等。后来要回返时,在路边一菜店买到了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是套话,是因缘。

返回队伍,僧众穿行文水县。路上行人和车辆不是特别多,但过交通岗时,遇到红灯,师父还是停下来等待绿灯信号,不会因车少而任意通过。

在路边人行道休息了一会,继续前行。快出城时,看到一块标牌,写着“刘胡兰纪念馆”,还有19公里。原来刘胡兰是山西文水人,没想到这一路常遇到名人故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为人民干到底。”“要死,我一个人死,不许伤害群众。”是英雄刘胡兰的口号。心怀百姓,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所以领袖题词: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在刘胡兰的牌子后面,是一个跨街大门,上面写着“富裕门”三个大字。看着僧众走过英雄的牌子,穿过富裕的大门,倒有些感慨。战争年代,是刀兵劫。不为自己生死着想,成为了世间英雄。而为自己生死着想,更为众生生死着想的,成了平凡的僧人,更是贤圣之人。

着想,是为救命。救生命,生死之命;更是救性命,自性慧命。凡夫活着不怕生死,而在死时怕不活;学道活着怕生死,死时怕再活。生死可怕,无知者无畏。知者智者,所以为救命,要了生死。救活慧命,才真正走进了富裕之门,无生无死,光寿无量。

穷途,是前往富裕之门的正路。

已经找好了住宿地。下了国道,顺着村边的小马路前行。路上铺满了村民晾晒的玉米。从小马路拐进庄稼地,有一条土路,是死路,走到地头就到头了,前面是高速公路下的路基沟。死路就不会担心通车了。看来死路也有死路的好处。路死了,妄想断了。正是僧众休息的好地方。

师父看好后,叫僧众背包过来,按序安排妥当。很快晾晒玉米的村民和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僧众。其中一个小伙子的脚受了伤,骑在电动车上。天津王居士给他们讲着僧人的修行和佛法。

突然传来嗷嗷的狗叫声。跟着村民过来的一只黑狗竖起耳朵,警觉地循声走了两步。我心里一动,顺着狗叫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玉米地,见小马路边的草丛里,坐卧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正扭着身子伸着脑袋,不停地嗷嗷叫着,声音悲哀凄凉。

我见黑狗也跟过来,试探着脚步往前凑,怕它伤着小白狗,快步上前,将小狗伸手抱起。看看身上,没缺胳膊少腿,也没长疮,是个健全的小家伙。看来是被主人遗弃了。

我抱着小狗,有几分欢喜,像捡到了宝贝,回到僧众处,放到师父面前。师父说:“哎呀,来,我看看。”伸手去抚摸小狗。

又捡了一条命。08年行脚途中,曾经救过一只生疮的流浪狗,僧众将它带回了寺院。那只狗也是白色,模样很是好看,忍着饥饿和病苦,在路上来回乱跑,性命堪忧。拿回寺院后被居士领养走了。

这只狗也太小了。大家说也就差不多一个月,腿还站不利索,眼睛还朦胧不清呢。有僧人说:“师父,咱拿回寺院吧。”师父说:“行。”轻轻抚摸着小家伙。

黑狗伸着鼻子上前嗅了嗅,不知是不是在劝慰小狗:好了,你这下保住命了,别再哭了。亲融师父问我:“你怎么发现的?”我笑着说:“就听它叫,看它在路边草丛里呢,就拿回来了。”

狗叫是最正常不过的,尤其在乡村。只是感觉这叫声有异,加上黑狗的警觉,心里一动没多想就去找了。总归是因缘。这么脆弱的一条小生命,被丢弃野外,如果没人收救,饿和冷足以要了它的命。

师父将小狗抱在怀里。我说:“给它喝点水吧。”僧人割断空塑料瓶,用瓶底做了容器。师父倒了点水给它喝,喝完似乎意犹未尽。亲融师父又给它倒了点。有僧人将过斋省下的一口食物拿给它,不吃。正是吃奶的时候,它还不会吃干粮。我说:“待会我去给它买点牛奶。”

沙弥叫师父给小狗起个名字,师父说:“就叫小白吧。”沙弥说:“还叫小白啊?”也不知救过几个小白了。师父说:“白狗就叫小白,黑狗就叫小黑。不挺好吗?”我看小狗虎头虎脑的样子,心想叫小虎倒也挺贴切。

喝完水,小狗钻进师父怀里,不时地哀鸣几声。我说:“被扔了,它也伤心啊。”一会扎到师父怀里不动了,大概是找到了依靠,终于让心暂时安定下来,依偎着取暖。师父用衣服盖住它的身子,像怜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不时看看它。

脚伤的小伙说:“你把它带走啊?”师父说:“你要就给你,你不要我就带走了。”脚伤小伙说:“我不要。我家里还有8只呢。”记不清是说几只了,但数量不少,大概是大狗生了一窝。

被遗弃的小狗或许就是这样的命运,生下来狗仔太多没法养,卖又没人买,送又送不出去,只好扔了,随它自己的死活了。

不知是否是有人看到僧人来此,才将狗扔到附近;还是早就扔在这里了,小狗等待时机,机缘到了才开始呼救。

救一条狗命,在人不算大事;丢一条性命,在谁都不算小事。

狗主人只看到狗命低贱,不知众生平等,皆有寿、暖、识,分段生死;只是业报之身不同,本性却是一个。

僧问赵州和尚: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和尚曰:无。僧曰:上自诸佛下至蝼蚁,皆有佛性,狗子为什么却无?和尚曰:为伊有业识性在。又有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和尚曰:有。僧曰:既有佛性,为什么擅入这个皮袋里?和尚曰:为他明知故犯!

一切众生都有佛性,皆为前世父母,未来诸佛。人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浮屠即是寺塔,救命胜过造寺塔,只因此命是前世父母,未来佛。偏有佛门弟子主张建造寺庙而反对放生救命的,真不知他学的是哪家的佛。既不能慈悲救命,又怎么会慈悲度众?人心不古,连佛教徒都忘失本怀,见死不救了,更何况浊恶的世间之人?不救倒也罢了,只是不但不救,反而伤物害命。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被称为高级动物的人,张着血盆大口,能吃的吃,不能吃的也想吃,就差没有吃人了。

生死面前,命命平等。狗命和人命没有区别。

救命,救的是生命更是慧命。慈悲是慧命;慧命即如来。

“以慈心故行放生业。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故常行放生,生生受生常住之法,教人放生。”(出《梵网经》)

买物放生是救命,吃素也是救命。吃肉既含有杀业,又犯盗业。“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以杀贪为本。同时吃肉又属于不与而取,所以犯盗——众生并没同意把自己的肉给你吃。《楞严经》云:“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是等则以盗贪为本。”

所以若有人说学佛可以吃肉,是诽谤佛法。经云:“一切肉不得食,断大慈悲性种子,一切众生见而舍去。是故一切菩萨不得食一切众生肉,食肉得无量罪。”

人活一世,摆在面前的,都是死路一条。或半百、或百岁,死之人生大苦终会来临,只是迟早的问题。所以救它之命,更是救己之命。慈悲心起,救活慧命。

找了装水的空箱子,又捡点干苞米叶放里面,小狗的新家落成了。师父将自己的观音斗拿出来给它围上。这小家伙福报可真不小。我说:“师父,一会我给它找件衣服盖上吧。”师父说:“它喜欢这里面的绒绒。今晚它就跟我睡了。”

看天色渐晚,向师父告了假,送徐张二居士去县城住旅店,摄像机电池没电了。旅店有水,借机洗洗头。徐居士跟店家要来热水,又兑上凉水,帮我冲头。快速洗完,去边上的超市买了6袋牛奶,多了怕放不住。一天一袋也应该够了,再过几天估计也能吃点稀粥什么的。

回到住宿地,给小狗喝了牛奶。还好会舔食,只是眼神还茫然着,不太会找饭碗,倒让我一时担心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大概还是因为年幼,处于懵懂状态,对于这个世界,还看不太清。

我说将小狗放车里,师父说不用,放在了身边。怕明天早起自己收拾东西太过麻烦,我决定睡在车里。早起要收睡具、取披风、装车,这又多了一个小生命,明天得将它安置在车里。谁能照顾它?只有归吉普车管了。

在车里打了个盹,醒来看看快10点了,抱着披风到师父身边,见小狗正在箱子外边叫着,转来转去,师父欠着身子看着它。我问师父:“跑出来了?”师父说:“放出来的,老叫唤。”看来是把师父给吵醒了。我说:“可能太小,还想它妈妈。”师父说:“是,冷不丁离开。”这是还没适应没妈的生活呢。

我说:“我把它抱车里去。”将观音斗还给师父,明早师父还得戴。“我给它找件衣服盖上。师父你休息吧。”

回到车里,把箱子安置在后座的脚下中间位置。我在后座睡,小狗就睡在我身边了。找了一条绒的薄毛裤,放箱子里给它做被褥。又用纸壳盖上,但盖不住,小脑袋不时地往上拱,不住地叫着。我问它:“怎么的,饿了?”给倒了点牛奶,喝了才暂时安定下来。

听到车后有人叫师父,我迎过去,来到面包车后面,问道:“谁?”黑暗里站着几个人。睡在地上的海城王居士被叫醒,欠身看看,见我过来,又躺下睡了。

是几个村民。说:“孩子从网上调出来了。”我没听懂,问:“什么?”一小伙子说:“我用百度搜索的,看到了大悲寺的溯源网站。是妙祥大师吧?”原来如此。电脑是比人脑快,这么快就搞清了僧众的身份。反过来看还是人脑比电脑快,没人脑电脑也不会转。

村民说:“你们到村里住吧,有空房子。我们就在路边看苞米。”我说:“不用了,师父们都休息了。再说师父也不愿意麻烦老百姓。——给你们光碟没有?”村民说没有。

我回车里取来《解脱之路》光碟给他们。小伙子说想看《地藏经》。我说:“我手里没有,师父们手里有没有不知道,都休息了也不好问。你要想要,等明天再骑车往前追,就顺着国道走。”

村民问:“明天几点走?”我答:“3点多钟。”又问:“你这晚上还有值班啊?”我说:“没有。是我还没睡呢。”村民说:“那你休息吧,不打扰了。”几人离去。

回到车里休息。但有了这小家伙待在车里,别想安宁了。一会就拱着脑袋,扯着脖子嗷嗷地叫。喂它喝了点奶,又拿到箱子外面遛遛,也方便了,再放进窝里,这才稍稍安定一会。可是时间不长,嗷嗷之声又起,只好再次重复之前的程序。

折腾,成了这一夜的主题。

 

信 佛

第十二天】

10月5日(阴历八月二十八)

 

睡睡醒醒,和小狗一起度过了不安宁的一夜。起来收拾妥当,徐张二居士也赶了回来。照常上路,第一程没少走,1个半小时后停下来休息。

太阳红着脸出来,露水无奈地慢慢离去。路过一座年久失修的塔,塔尖已经不在。旁边的村子叫上贤村,不知是否因这寺塔而命名。

庙宇破败,是因信佛的少了。人心转恶,信外道的多了,信自己的多了,信钱的多了。说信,也是糊涂地信,其实都是不信。疑心未断,难有信心。偶尔信一下,因缘变化又变得不信。就算信钱的,根深蒂固,但得了绝症,还相信钱能救命吗?也不信了。所以世人没有真正的信心,都只在半信半疑的迷信当中。

看村子有点晚了,在6里地的村庄附近找过斋地,转来转去,没有合适之处。无奈出来,一眼见到僧众刚刚走过去。忙急速前行,又走出3里地,是官道村,从门牌楼进入村子,右转,在村边庄稼地发现有土路,不算太理想,但没时间选择,大概只能在这了。引领师父拐进村子,跑着拍照,也就没向师父介绍情况。

村巷一面墙上有一块黑板,写着“杏花村镇官道村党务村务财务公开栏”几个大字,下面却是空的,没有内容。有题目没内容,是人活在表相的做派,也是说了不做的妄习。就像嘴上说“我信佛”,接下来信佛的内容却是空白的,该造恶业造恶业,和信佛不沾边。所以“说信佛”的多,“真信佛”的少。

僧众在土路放下背包,师父确定了在这里过斋,开始搭衣乞食。

比丘尼又带着居士过来,合掌站在一旁。分批分拨的来,大概是要把她当地的信众都带来见师父。

我先跟师父一组拍了一户乞食的镜头,因与摄像干扰,便改组去找其他僧人。遇到亲空师父一组,在一户人家院门口站立,正等主人出来。这户人家的大门很旧,里面的房子却很新。

女主人先走出来,听清了僧人的来意,回屋去取食物。随之男主人出来,后面跟着的女主人一手端着一个盆,外加一把勺子。可以看到一个小盆装满了馒头,另一个大盆看不到内容,但带了勺子,不是菜就是粥了。

女主人将大盆交给男主人拿着,弄清了需要将食物放入僧人钵里,便先拿勺子舀大盆里的,是黄色的小米粥。一盆粥都布施给了僧人,勺子慢,男主人后来干脆端盆将粥直接倒进了钵里。

女主人想得周全,将馒头交给男主人,回屋去取塑料袋,出来时,袋里又装有三块饼。女主人又装了几个馒头到袋里,由男主人递给僧人。僧人回向离开。这应该是有福报的家庭,虽然还不信佛,但信善。有善心是富裕的心。大门虽穷,房子富。一如僧人,外相贫穷,内心富有。

到下一家,换沙弥主乞。一白发老妇人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拎着下端成了布兜,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听了僧人乞食,回屋取了一个馒头布施。随后又从布兜里掏出西红柿来,放到僧人钵盖上。掏出一个在围裙上一擦,扭头看我一眼,又给了僧人。大概是看到我与三人不同,不是乞食僧,也就不给我了。

离开这一家。我说:“快满钵了。”亲空师父笑着说:“再乞一家。”次第到下一家,换另一沙弥主乞。女主人和孩子正在院子里收拾苞米,身旁安静地蹲着一只狗。见到僧人,孩子和狗都惊奇而望。女主人闻听僧人乞食,等了一会,大概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起身取了三个西红柿出来,交给孩子,示意来送给僧人。

孩子双手捧着西红柿,小心翻过苞米堆,站在僧人面前,举着西红柿有些茫然。我提醒僧人:“他够不着吧?”意思是要僧人低点身子。僧人没动,也没有伸手去拿,乞食时不能自己去取食物。孩子见僧人没动,终于自己想通了,将西红柿一人一个,分别递给僧人。

三人乞三家,家家布施。因缘殊胜。

回到过斋地,没发现吉普车。原来被张居士停在了很远的村巷里。我说:“叫你跟面包车停一起,怎么停在了外面?得拿三脚架和师父的草帽。”还有车上摄录用的电池、录像带、存储卡等,不定什么时候就得需要更换。更主要的是,车上还有一条命呢。骄阳暴晒,车里闷热,再把小狗给闷出个好歹来。

张居士性格开朗,但时有一些特别的语言和行为,所以屡受我的“打击”。如何特别呢?比如他赞叹某处的出家人高高瘦瘦,是如何的“帅”;还比如不止一次地说“师父是绝对聪明的……”连性子温和的徐居士都忍不住了,说:“你能不能别用聪明来形容师父?”好在张居士性子随和,意志坚强,不急不躁,经受住了这一路的考验。

张居士说他去取三脚架和草帽。去取了,让女信众拿了过来。我将草帽放在师父身后,太阳很晒,过完斋就可以戴上。

在村民和信众的注目下,僧众过斋。

我惦记着小狗,跟张居士要过车钥匙,还是将车开了进来,停在面包车旁。小狗正窝在箱子里打蔫,把它抱到地上树荫里,让它活动活动,透透气。

还有点睡眼朦胧,小狗昨晚没睡好,白天坐车就不停地睡,一上午的颠簸,倒很安静。

到了地上,小狗就开始方便。小家伙是很懂事的,只要一拿出箱子就如厕,似乎明白不好在自己窝里方便。当然有时也在箱子里,那是憋不住了。谁小时候没尿过炕呢?但大便从来都是在外面,不在箱子里。

徐居士看到小狗,说:“我还合计呢。这天热,车里闷,别把小狗闷死了。”徐居士有养狗经验,后来小狗精神百倍,不断闹腾时,便采用“棒喝”的教育方法,倒也颇见奇效。我将给了小狗的绒裤铰开晾晒,既当被褥,又当尿布了。又喂它喝了牛奶。

僧众结斋,居士们开始过斋。

听到女众一居士说:“乞来食物吃坏了人怎么办?”是女众们在探讨。广西王居士大概在给她们讲乞食和送食的区别。言语劝说难以改变一个人的知见,所谓高山易移,知见难改。外来不同的知见违逆了自己的知见,内心就会生起反感。

女众还在强调着:“那把人吃坏怎么办?算谁的?”她还在认为乞来的食物是糟糕的。另一女众居士忍不住了,说:“你别说了,这都有因果的。”女众不甘心,又去问天津王居士等,但没人赞同她的观点。

给女众开车的男司机走过来,他大概听到了女众的议论,说:“我们这就属于补充食物,僧人还得以乞食为主。”我不由对他刮目相看,笑着说:“你知见还挺正。”男司机说:“我也是听那谁讲的才明白点。”

男司机大概连信众也算不上,但听人讲了就理解了,僧人过的就是乞食生活,当然要以乞来的食物为主。而女众居士是老居士,为何反而没有了正知正见?因为不信佛。

佛门弟子,说不信佛,似乎是冤枉了。《心地观经》云:“入佛法海,信为根本;渡生死河,戒为船筏。”信佛是进入佛门的根本。佛是大智慧者,佛说的话,不能起疑,由信解佛法从而依教奉行,最终证得道果。佛陀教导沙门弟子以乞自活,是清净正命,“乞求取足,日中一食”,为何你不信,偏说乞来的食物会吃坏僧人呢?谨慎言语之过。即便个别僧人身有病苦,但跟食物无关。以不贪之心吃了乞来食物,没准还能消除业障,解除病苦。

曾和盘锦张居士聊到信佛和学佛。我说:“刚开始信佛喜欢说自己是学佛的;现在深感惭愧,不敢说自己学佛,只能算信佛的。”盘锦张居士则说自己是学佛,不敢说信佛。他说:“我们是迷中信佛,是仰信。真正信佛得是开悟的。不说学佛,那我守五戒算什么?”

我说:“信为道元功德母。信解行证,信是基础。学佛,佛首先就是逾城出家,我们做到了吗?”说法不同,是因理解和角度不同。

说信佛,是因惭愧不能学佛之行为,出家、苦修、证道、乞食,样样没做,学的什么佛?五戒只是一切戒法的基础,守好才只得人天之身,出家受具戒才是学佛的开始,不出家不能成佛。佛何曾叫我们轮回做人?当然守五戒也算学佛,修学佛的善法,是学佛法。

不敢说信佛,是说不解佛义,不算信佛;不行持佛戒,也不算信佛。依经律而修学,信解行证次第而为。此信贯彻始终,由深刻的理解而起的正信,属信解位;由信解而精进修行,通过实践证得没有疑惑,才是净信成就。信佛的,没有不行持戒法的;不持戒修行的,根本就是没有信解佛法。经云:“若一切众生,初入三宝海,以信为本;住在佛家,以戒为本。”

到底信佛还是学佛?似乎哪个都不够格了,但总得界定一个称呼。要我选,还是选信佛,信仰佛法。僧人出家为沙门,受具戒、苦修、乞食、度众,才是学佛。信解佛法是信佛,属明理;行证佛法是学佛,属修行。

《华严经》云:“信为道元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断除疑网出爱流,开示涅槃无上道。”真正信佛,不疑佛语,深解佛义。一时难以做到,就听善知识的,以戒为师,听话干活。

凡夫妄想分别,都活在知见里。有的居士知见难改,就如同装水的瓶,既没能空掉,又感觉自满,便如浊水乱晃,或是坚固成冰,很难再装得进的清水,无法接受正知正见。

一旦自满,慢心生起,就听不进别人的话。先是不听居士的话,再就是不听善知识的话,最后佛的话也不听了。执着所知劣慧,就成了所知障。读经闻法时,突然起了烦躁心,听看不下去,就是妄想作祟,知见障碍。感觉自己好像都明白了,不再需要这些重复的说教。

宣化上人说:“你明白是明白了,可是你没有做到呢!你没有做到,我就不能不说;等你做到了,我也就不需要说了。”

佛菩萨和善知识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反复教导,正是要用正知正见来转变我们的凡夫知见。早晚课天天上、佛经反复读、真言佛号时时念,用佛法不断地来熏染妄心,破除知见。

放下凡夫知见,开佛知见,才叫信佛。

很多不信佛的混在佛教,号称佛教徒,不遵佛语,不守佛戒,不事修行,固守着邪知邪见,误人子弟,断人慧命。

有的嘴里念着佛号经典,还心外求法,搞世善看大仙,是不信佛,信外道;有的想超度亡人,免费给超拔的不信,只想花钱单独请僧做法事,是不信佛,信钱;有的既想修学佛法,但又得在不耽误世间事业家庭情况下才行,是不信佛,信我……

说信佛的多,真信佛的少。依教奉行,行解相应才是信佛。

师父和亲融师父留下为居士开示,亲藏师父领众先行一步,到前面找地方休息。天津王居士开车跟上。

师父开示结束后上路。我打电话问天津王居士在哪,原来僧众还在往前走,没找到休息地方。

阳光很晒,师父走了一段路后歇脚。驱车前行,去看看僧众在哪里,也找找住宿地。路上买了两箱水,跑出6里地才看到亲洞师父坐在路边等师父。僧众在对面路边沙土堆后面的空地休息。这一口气走了十几里,天气闷热,温度达到了25度,僧众的体力受到了考验。

忙将水搬过去。僧人早就口干舌燥了,有的干脆喝了两瓶或三瓶。后来空瓶子收在一起,倒也壮观。这里地势低于前面的沙土场,很隐蔽,但没有荫凉。

我笑着问亲藏师父:“怎么找这来了?”能发现这个地方,还真不容易。亲藏师父说没有休息地方,还路过杏花村酒镇,只好一直走到这。我说师父还在6里地以外呢。天太热,只能慢慢走。

水不够,到超市再去买,回来又给大众发了一圈。能喝进去水是因为需要,渴求的时候,水才装得进。只有渴求解脱,深厌生死,才装得进佛法甘露,得正知正见。

我见亲洞师父坐在公路边很晒,叫他去僧众处休息,我来等师父。亲洞师父说不用,并叫我看他袖口上的一只马蜂。马蜂趴在手边衣袖上已经半天了,亲洞师父为它授了皈依,它一直呆着不走。

这是信佛。僧人信佛,深信因果,不怕马蜂长长的毒刺,以慈悲心为其授皈依。如果被蜇了,是自己的果报,随缘偿还业债;不蜇,更说明有缘,让它皈依三宝,也来亲近佛法。

马蜂大概也想信佛。否则为何独独呆在僧人手边不走?又不攻击僧人?它是想亲近僧宝。先受了皈依,再聆听教诲。

深信因果,随缘不变是信佛。

僧众休息前面的沙土场,翻斗车正在倒沙土。干干的尘土像粉尘一样在地上积得很厚,一脚踩下去扑的一下,四处喷飞。所以大车一过,空气里就弥漫着烟尘。如果晚上大车也来倒沙土,在这住宿就不太合适了。

叫张居士开车往前走,在一个下路口左拐,顺着大地的土路再左拐,走一段再左拐,发现一条林荫小道。往里走,走到转弯处一看,这不是僧众休息的背后嘛,仅隔着一片苞米地。

我穿过苞米地,告诉亲藏师父,后面就有树荫。亲藏师父过来看了林荫小道,真是想不到几步之遥,别有洞天。就好比人的知见,可能只差一层纸隔着,稍稍用点力,前进一步,没准就破了,但就是不想捅破。也不是不想,是业力拽着,捅不破。

师父和亲融师父终于赶了上来。海城王居士的儿子今天也过来了,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儿子。看来海城王居士是全家信佛,是佛化家庭。师父说过要把家庭变成道场。家,总归是羁绊解脱的绳索。

我将小狗抱来,让师父和大家看看它。僧人问小狗闹不闹。我说:“不闹,它一坐车就睡觉。”师父说:“那和我一样,坐车就困。”车就像摇篮,微微晃动催人入睡。坐车时,是随缘心,坐着就能到达目的地,就放下了很多妄想,妄想少了心就静了,心静就爱困。

师父喂了喂小狗。它还是贪睡,趴到师父和僧人腿上,不断地打瞌睡。

张居士问师父:“每年行脚是不是都这样?”师父说是。这样,就是走路、乞食、过斋、走路、休息,重复着这些内容,不适应的难免感觉单调和乏味。这样就是平淡,也是平常。

有源律师问大珠慧海禅师:“和尚修道,还用功否?”慧海曰:“用功。”问:“如何用功?”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问:“一切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曰:“不同。”问:“何故不同?”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般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

相同的内容,不同的内涵。平常心是道。

夜幕降临,僧众就在原地休息。我建议山东三居士住在离僧众不远的地方,万一有情况也好有个照应。其他居士住在苞米地这边林荫小道的车旁。没有了阳光,树木也就不再重要,处处是荫凉。无常变幻,重要的会变成不重要,不信佛的也终究会信佛。

将小狗放在车里。沈阳王居士三人睡在地里苞米秸上,说是软和。海城王居士和他儿子睡在面包车处。我睡在吉普车前面土路上,离车近点,因为半夜还得起来喂狗。

小狗,成了我的闹表。

 

绳 子

第十三天】

10月6日(阴历八月二十九)

 

昨晚半夜醒来,将小狗拿到车外让它方便,又喂它喝了奶。没听到它在车里闹腾,似乎已开始逐渐适应了新家。2点半起来又喂了它一次,6点又喂一次。

好吃是年幼的特征,就像前世没吃饱饭一样。大家是一天一顿饭,它是一天饭不断,还得加上夜宵。看来这牛奶是买少了。

收好睡具装车时,随手将一件披风放在地上,上路了才想起来,问张居士,他说没收。徐居士跟着队伍在外面拍摄,忙和张居士返回住宿地,没找到。再一翻车里,在里面,一定是徐居士看到装进车里的,虚惊一场。

6点左右,天际露白,逐渐放亮。路过一村镇,一条黑狗看着僧人不停地叫着。再看看箱子里的小狗,安安静静地。很多时候,陌生人路过,狗不会叫,但僧人走过,总有狗叫个不停。不知是僧人诵楞严咒发出的红光吸引,还是清净僧相的感召。但也只能是扯着脖子叫叫,或者跟着跑几步,最后都得无奈的安静下来。因为它们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绳子,将它们拽回。这根绳子,是看不见的业力之绳。

7点多了,决定去看村子。跑出不算太远,就到了汾阳城。上午肯定不能过城了,走不过去。在城边发现一片平房区,标牌写着“冯家庄村”,似乎是城郊的住宅区。平房就可以乞食,可在哪里过斋呢?往回走,在距平房区0.7公里处的庄稼地找到一条土路,是唯一最近的适合过斋处。但从这里去乞食,走的距离稍远了些。

回去迎上僧众,我跟师父说了情况,告诉师父从过斋地得走将近3里地才能乞食。师父说:“这么远?”我回头琢磨琢磨,0.7公里怎么换算成快3里地了?翻一番不是才1.4里嘛,怎么给翻两番算成2.8里了呢?脑子糊涂,一时没转明白,问张居士,见他被问得更发懵,还是自己确定了,忙过去告诉师父:“师父,我算错了。是将近1里半地,0.7公里,不是3里地。”师父边走边说:“0.7公里……看看吧。”

马路变得宽阔起来,两边也出现了商业门市和路灯杆,说明已走到了汾阳城的边界。过了“和谐的汾阳欢迎您”的牌子,再走不远,猛然发现右侧有一条下路,里面远看似乎有一片平房。难道这是个村子?刚才怎么没发现?忙到边上的门市询问,商家说不知道。又截住一骑车女子,问:“请问一下,这里面是村子吗?

女子下了车,说:“是村子。”我问:“能有多少户人家?”女子说:“有四五十户吧。”我说:“好,谢谢。”见僧众已经到了面前,迎上去跟师父说:“师父,这好像有个村子。要不先休息一会,看看再说?”过前面一座桥,正好有土路进入庄稼地。

师父同意了,拐进土路。路上积尘很厚,一走直冒烟。土路边是一条很深很宽的沟渠,没有路,难以横跨翻越到对面的平房。走到近处,看平房似乎没有住家的氛围,院门院墙倒有点工厂的味道。

我不敢确定,心想不行还得到前面的平房区冯家庄村。从土路的岔道往里看了看,见大地里有工人正在架设电杆,一辆小面包车停在路边。打听了一下,说是往前走,左拐有土路还能上到公路上。那应该就是之前看好的过斋地的土路。打电话让张居士到之前看的地方,从那往这边来,看是不是连通的。如果相通,这边村子不行,僧众可以继续前行。

张居士回电话说是通的,他看到了工人和一辆小面包车,说话间吉普车就开了过来。但师父左右察看了一番,决定不走了,就在前面一条很窄的小道安好钵位。

还没到乞食时间,僧众坐下来休息。一警察过来,简单问了两句,说:“没事,了解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吱声。”得知僧人要进村子乞食,说往里走有个冯家庄村。我见他指的不是进城方向,说:“那城里边不也有个冯家庄村吗?”警察说是,一个村子分成两处。

过来一百姓问警察,这些出家人要干什么?警察说:“化缘。”我纠正道:“不化缘,乞食。”又指着对面的平房问他:“这是个村子吧?”警察说:“不是,这里是养殖户。”我心想糟了,问道:“家家都是养殖户吗?”警察说是,这是特意开办的养殖区。

既然是养殖户,就不能在这边乞食了。告诉了师父,又问了警察和百姓,他们说的冯家庄村离这能有1里半地。师父决定去那乞食。徐张二居士开车先进村,打来电话说村子有800米远。

920分,僧众持钵出发,去村里乞食。走过一段不太平整的土路,看到了人家。我跟最先停下乞食的亲藏师父一组拍照。

这好像还是村子的外围,住户不多,统一的建筑风格,砖墙大院,二层小楼。乞食只有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布施了水果,其他几家或没人或没给,有一家听到僧人在邻居叫门,出来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把福田拦住,把吝啬留下。还有一男子站在门外抽烟,听完僧人说明来意,说:“我不信佛教。”言语透着一股自得和轻视。

不信佛教,是没有善心的借口。可能是没有信仰,也可能是信了外道。人就是如此,有种种借口和理由来拒绝解脱,即便是生命充满痛苦,可就是不想脱离苦海,只因他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拽着,那就是业。

业有无形之力,巨大难改。神通也大不过业力。业由妄想而造,它随着妄想的变化而变化,是历劫以来的积累,看不到却纠结着妄想,狼狈为奸,相互依存,坚牢难摧。

生命由业力之绳牵引,像狗一样被拽着前行,停不下来,身不由己,却不自知,反觉是自由,还跟着绳子乱跑,虽踉踉跄跄,也乐此不疲。信了佛的,就等于觉察到了绳子,接下来要做的,应该是如何解套,破除绳索,摆脱控制,从而恢复真正的自由。当然,有很多人知道这根绳子却不去解开,是因绳子牵扯的力量太大,挣扎了几下无效,也就没了心劲,只好任由它拉扯着。

没乞几家,僧人回返。路上又碰到那个警察,问我:“还好乞吧?”我说:“看因缘,也有不给的。”往前走又被他叫住,指着远处说:“那边是村子,乞食往那走。”他很热心,但不知道僧人乞食是有数量限制的,每人不超过7家,并不是非得乞的够吃不可。我告诉他:“乞完了。”

回到过斋地,大众陆续回来,开始过斋。我又将车重新调换了位置,把小狗抱出来,找了荫凉处。没想到它很快就上了厕所,大小方便全来,破坏了荫凉的环境。只好转移,在旁边空地拿纸壳遮挡出点荫凉,又给它套上绳套,系上了绳子。

昨天就开始给小狗找绳子,想捡一条,没捡到,到超市去买,店主给找了一个长布条,充当绳子了。亲融师父后来看到小狗拴了绳子,说:“这么小就给拴上,它还能跑哪去?”别说跑,它现在连走都慢悠悠的呢。但是我没时间老看着它,看着它时看着就是绳子,放车里时车就是绳子。有绳子拴着就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不至于乱走走丢。

有了绳子,拴住的是它的自由,解开的是我的惦记。

小狗还不太想乱跑,围着箱子打转,绳子也没固定,拿个奶瓶就压住了。所以这绳子现在还没让它感觉过多的不适,等过了两天以后,它开始喜欢活动时,就开始了不停地挣扎,和禁制它所谓自由的绳子不断地撕咬较量。

喜欢活动就是业力翻腾,妄想增长。妄想越多,业力之绳就会变得越加粗壮。万法唯心,妄想造就了世间的一切。经云心如狂象无钩,猿猴得树,难以禁制,必须急挫之,无令放逸,才可解脱业力牵引,出离苦海。

用什么来禁制妄想,解除无形的业力之绳?“制心一处,无事不办。”想管住妄想,只有给妄想也拴上一根绳子——摄心之绳。持戒、念佛、持咒、参话头,都为摄心,来与四处乱窜的妄想拔河,慢慢制归一处,并最终灭掉。没了妄想,套着脖子的业绳自然就会消失。

《成实论》云:“戒如捉贼,定缚慧杀。”摄心为戒,持戒为摄心。戒定慧本是一体,分开来是说杀贼的过程。妄想之贼子野惯了,力大机敏,难以一下捕捉,只有先套一根绳子,将它限制在一定范围,让它跑不太远,再不断地收绳,以定力制伏,捆住杀掉。

自己造出的业绳拽着自己跑。只有给自己再拴一根摄心绳,将心制伏,才能破除业绳,还自己一个本来自在。

广西王居士过来对我说:“你告诉师父吧,我不去看僧人乞食了。”师父让她明天跟随僧人到现场观看乞食,以便有个直观感受,为制作专题片提供帮助。我问道:“怎么了?”广西王居士说:“她们说要拿个盆在一边跟师父去乞食,说师父同意了。是不是因为我要看乞食引起的?”她们是指女众。

有这种事?师父怎么会同意?应该是误解了吧。正好女众过来,听到后说道:“我刚才没去跟师父说这事。”我说:“僧人才乞食,我们去那成要饭的了。”后来女众没去要饭,广西王居士也就依教奉行,跟着到现场观看了僧人乞食。

乞食和要饭的区别:要饭是被绳子拽着走;乞食是拽着绳子走。一个顺流造业;一个逆流溯源。

不经意一摸裤子,发现破了。居士在旁边说:“裤子刮破了。”我拍完照回到车里去缝,发现不是刮破,是磨破了,大概是穿得时间太久。比较喜欢这个“破”字,佛法教我们破四相、破妄想、破执着等等,就是要破坏掉拴在脖子上的业力之绳。有时它是动词,说明正在破;有时它是形容词,表示破出来的一种成果。破衣、破鞋、破袜子,都是破除业绳时的状态。

将裤子缝上,但看口子周围差不多都要坏了,需要打补丁,没有布,只能将就着穿。带了一条备用裤子,但那是薄棉的,只能早晚穿,所以也只好先学着僧人的样子,穿着破衣服了。

僧众斋后前行,正好走到上午看好要过斋的小路。没在这过斋,在这休息了。有树荫,可为僧众遮阳。

将小狗抱出来,让师父看看它,放在树荫里,又系上了绳子。

休息时间不长就动身,因为要穿过汾阳城。

开车往前跑找外景,看到街边立有一尊金色观音像,地上还有宝鼎香炉。开始以为是搞铸造的商家在宣传,但看看后面的门店经营又与此无关,也与佛法无关。拍完照片,问走出来的店主:“为什么立一尊观音像?”店主说:“原来这有座庙,庙拆了,所有的神就都跑这尊像上来了。有时也有人拜。”

难得看到点自己绳子的影子,又隐没不见了。迷信断不了业力之绳,能断慧命。

在前面拍照时,看到师父左手端着,知道是捡到众生了,忙走过去伸手接过来。师父递给我,说:“放草里。”是一条蜷着身子的长身虫子,大概是在路边被晒晕了。

上车叫张居士往前走,找草地救命。捧着它,跑出一段,发现路边有花坛,忙叫停车。虫子这时恰好舒展着身子,动了起来,似乎是知道到了适合它生存的环境,想下去了。下车将它放在草丛里,慢慢爬去。

继续前行,需要找住宿地了。不太远就出了城,这城市也不算大。仔细观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往坡上走,不由笑了。真是别有洞天,眼前是一片坟地,难得的好地方。

找到了住宿地,返回队伍。

僧众这一程走了1个多小时,在一条沟渠边休息。有沙弥在沟渠下又发现一只黄毛狗,一动不动,看情形已是病入膏肓。给水不喝,给食物也不吃。

一沙弥过来让给狗找个空箱子。我问:“师父说带回寺院了吗?”我担心它若有传染病,传给小狗就糟了。更主要的是,还有带走的必要吗?寺院毕竟不是动物保护站,也不是收容所,带回小白狗是力所能及,它只需要食物就可活命,带回去可以由信众随缘领养。而这只狗已不是食物能救得了的了,带不带要由师父根据因缘来定。

众生无尽,生死无穷。都知道僧团慈悲,送寺院来放生的动物,五花八门,狗、羊、兔子、鹿、鸽子、乌龟、鱼类等等,还有山上野生的蛇、黄鼠狼、耗子以及各类昆虫,甚至还有猪、牛等大型动物,大悲寺不光是僧团修行的道场,还简直快成了动物的乐园。

大部分动物被各地信众带走安置,没带走的,暂时留在寺院,派专门的居士来喂养。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师父慈悲,随缘救命,但过多的动物会给寺院增加负担。想想几十条狗放在道场,要专人喂养不说,更主要是此起彼伏的犬吠和生长的跳蚤,会影响僧人的修行。所以师父一直倡导居士建立护生基地,想为动物们找一处真正属于它们的乐园。

沙弥说:“没说。那我去问问师父。”去问师父,师父看了看狗,说狗有病,让僧人强行给它灌了点牛奶。狗缩到墙角,呲牙露着凶相,拒绝对它的帮助。想救助它,但它无形的绳子已把它拉到死亡的边缘,无力回天,只好放弃。

无形的业力之绳拽着自己,还需要摄心之绳来破除。别人只是助缘,无法将你的妄想拴住,只能靠自己。

生死无常,每一天都有无数的生命被业力拽进深渊,自作自受,无人能替代。像这一片坟地的主人,虽然尸骨同葬此地,但生时各自生活,死后各行其路,各有各的绳子牵引。

师父确定了在坟旁土路上休息。头陀行中冢间住支,今晚具足。

小狗有点拉肚子,可能是晚上喝凉奶着凉了。据说这么小的狗最爱拉肚子,搞不好会送命。徐居士知道该买什么药,一起去城里买了回来,掺在牛奶里给它喝了。

吉普车的点烟器坏了,需要用它来为相机等充电。找路边汽修店里的维修工,来看了看,弄了一通没修好,回去叫老板来,老板说不敢过来,大概是怕这一片阴森森的坟地。

既知道怕,为何不去除怕?既发现了绳子,为何不解掉绳子?我先解了小狗身上的绳子,把它放进车里。当然,车也是绳子。

睡在车旁。

 

扫 地

第十四天】

10月7日(阴历八月三十)

 

昨夜醒来要喂狗,没找到热水,把奶瓶放怀里捂了会,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只好给它少吃了点。也不知吃了拉肚子的药,能不能好。

披着夜色上路,1小时后休息。沙弥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掩埋众生尸体。在夜色微弱的光亮中发现尸身,靠的不仅是眼睛,还有慈悲心。

天亮上路,7点多去看村子。往前走开始出现了山丘,这里离吕梁山应该不远了。看了两个村子,3里地和7里地。估算7里地的正合适,找了找过斋地,路边山脚下的一块平地还可以,离村子不远。

回去告诉师父,僧众正在休息。听了我的介绍,亲融师父说:“去3里地的村子吧,正好师父多休息一会。”师父没有反对。师父今年的脚要好于往年,还没有出现严重的伤痛。

又回到3里地的村子,住户离公路稍有一段距离。在村子内外转了转,村头的土路适合过斋。让张居士开车到前面接广西王居士,她在面包车处,需要提前过来看僧人乞食。我在公路边等僧众过来。

引领师父进入村子。路边一户人家的房顶上,居然拴着一只狗,像狼一样看着路人。都说看门狗,这站在房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光看门,是真正的看家狗了。

师父怕稍宽的土路会过车,往里走,路又很窄。路边果树下的空地倒很宽敞。不远处有干活的百姓,我去问:“这果园是谁家的?出家人想在这吃点饭,休息休息。”干活的百姓说不是他们的,是某某家的。找不到主人,师父决定还是在小窄路上过斋。

今天跟亲悲师父一组拍照。这个村子的房子都比较古朴,老房子多。第一家没给。下一家女主人布施一张饼,掰开分成三份给僧人。再下一家的老妇人布施了一块月饼,也应僧人之言掰成三块,欢喜布施。

接下来的人家有的没人。来到一户砖墙红门的人家,一老妇正在门外扫地,僧人过来,头不抬,眼不见,挥动着大扫帚,继续低头扫着。僧人说了来意,老妇充耳不闻,扫地扫起的尘烟低空飞舞。一扫帚扫到了僧人脚下,这是无声的驱赶,僧人只好转身离去。

看僧人走了,老妇人才抬头看看,随后继续低头扫着她的地。

这是生动的一课,它告诉我们,要学会扫地,清扫心地。

神秀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此是渐修。六祖慧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是顿悟。

渐修是顿悟的前提,顿悟是渐修的成果。渐修未悟,着有,所以五祖说神秀还是门外汉,未识本心,但如此修也可得大利益。而六祖虽悟但“欠筛在”,宣化上人解释“欠筛在”,说是六祖其时见思烦恼还未扫净。三惑未断,说渐说顿,着有落空,都未究竟。所以五祖为六祖讲《金刚经》,六祖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方言下大悟,明了一切法不离自性。

《楞严经》云:“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悟后起修,还需次第。我等凡夫别说顿悟了,连渐修的边还不曾沾上呢,更不该执理废事,而应老老实实“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打扫心地。

心纳一切善恶之法。扫地,是要扫除一切不净,如老妇人扫地,先扫除石子土块、牛马羊粪不净之恶物。给自己备一把扫帚,时时打扫心地,扫除杀盗淫妄酒贪嗔痴等等一切恶念,不可懈怠。

扫地起了灰尘,是扫地的必然过程,所以持戒摄心时,会出现烦躁。不认识灰尘的,以为越扫越脏,就放弃了打扫。更主要是凡夫力弱,扫几下累了,就想歇会,所以地上很快又堆满脏物,再扫起来反而更加费劲。

扫来扫去,扫除了心地的不净,再扫除一切净与不净之妄念。老妇人扫地,扫除地上的不净物,也扫走了僧人,似乎是不分好恶,愚妇之扫。但如看作是智者之扫,却可谓扫除一切相,“佛来佛斩,魔来魔斩”,无论净与不净,统统扫去,扫除一切妄想,扫至一念不生。

在真谛,无佛无众生;在俗谛,有众生有佛。扫地不为扫而扫,是为地而扫,“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扫地的根本是为露出心地本性,见性成佛。所以扫地,次第而扫,扫无次第。

懂点教理者,喜欢空掉心地,否掉渐修。却不知心地不扫,你走来走去,会沾上满脚的大粪。“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未曾识心,大地何止寸土?若走路不能像佛一样离地三寸,还是平心静气,扫净心地吧。

顿悟者,仍需扫地,无扫而扫,不只为“自扫门前雪”,更是随缘随愿专扫“他人瓦上霜”,是菩萨行道。

扫地就是持戒摄心,扫除妄想污垢,显现本性。《涅槃经》云:“一切众生虽有佛性,要因持戒,然后乃见。”

僧人继续乞食。接下来的几家,大多数没人,有人的也没有布施。一把扫帚,扫没了僧人乞得食物的因缘。返回过斋地。

迎面见另一组僧人次第乞过来,迎上去,见比丘手里托着一个向日葵,上面长满了葵花籽。看来是施主没有其它食物,布施瓜子,连盘带籽全给了僧人。

一男子坐在门外路边木头上,僧人过来,沙弥主乞,上前说明来意。男子回屋取了一块月饼,掰成三份布施给僧人。到下一家,没人出来布施。我告诉僧人再往前已被其他小组乞过了。僧人原路返回。

布施月饼的男子看着僧人,问了句:“少林寺的?”我回答他:“不是。是出家人。少林寺不是佛教。”这句话,等于把少林寺扫地出门了。

回到过斋地,僧人开始过斋。有村民围观,一女子抱着孩子溜溜达达往僧众前面走,被我拦了回来。出家要修远离行,远离一切不净之法。僧人的扫帚,须扫开女众,不许靠近。

将小狗从车里抱过来,今天它可精神多了,走路也硬实了,还能小跑两步,昨天吃的半袋药起了效果,也不拉肚子了。只是毛发渐脏,小白快变成了小灰。太小,不敢给它洗澡,也只能和大家一样,保留着行脚的本色。

僧众结斋后,师父拿来法宝和法物给围观的村民结缘。一村民大概问师父是不是少林寺的,只听师父说:“少林寺不是佛教。打打杀杀不是佛教徒应该做的。”

原来不光我把少林寺扫出了门,师父也把它扫地出门了。或许还无权力把它从佛教扫出门,但有权利从心地扫出去。你去练你的武术,你去卖你的武功秘籍、你的门票高香、你的少林商品,你怎么玩是你的事,但你与佛教无关。一个少林寺,影响了多少人对出家人的认识,断送了多少人的慧命!争强斗狠怎么能是出家人的形象?“打打杀杀不是佛教徒应该做的”,什么才是?——扫地。

僧众上路,此处无法长时间休息。我抱着小狗,问路边一男村民:“哪有卖绳子的?”原来的布绳脏了,小狗需要换条绳子。乞食时问过村里的便利店,没有卖的,最好能找一个卖日杂或农资物品的商店。

男村民说:“绳子?我给你一条,你不拴狗吗?”他倒很清楚我的用途。说着话从一辆自行车后座解下一根绳子。我笑着解释说:“捡的狗,被人扔了。——你不用了?”旁边村民似乎才搞清:“捡的啊?”大概也一直没闹明白,怎么还带着一只小狗?男村民说:“不用,给你吧。”我没谢他,说了句:“阿弥陀佛。”村民们笑着也念叨着“阿弥陀佛”。

小狗有了一条新绳子。

走了一段路,僧众在一个果树林暂时休息。驱车去找汽修部,得把点烟器修好,充电需要它。在一个维修部,修好了,等充会电又坏了。后来张徐二居士又重新买了个新的,型号不同,先用外线接在外面,能充电就行,等回去后再重新处理。

追僧众,在公路旁一个岔路口的山壁下休息,师父正在给一些信众开示,不知是哪里的居士找了过来。我见短时间不能结束,就去前面找住宿地。跑出5里地,一条小路在山脚下,顺着小路下去,里面有空地,再往里走,爬一个坡,还有空地,应该差不多。

往回走,走公路旁的一条岔道,和公路并行,直通到僧众休息的地方。在离僧众2里的地方,看路边土坡上有一片小树林,扫了一眼,没细看,但大致也应该能住宿。

回到僧众身边,开示还没结束,而且又有新的信众过来。来了几次的比丘尼也带了另一比丘尼和居士过来,拜望师父。

开示完毕,我找机会跟师父说了住宿地的情况。师父说先看看2里地的,几个小时的讲法,师父压坐得脚有些受伤,走路有点吃力了。

请法的信众们将带来的供养交给张居士,有饼一类的干粮,还有水果和纯净水等。提醒张居士要说清是替他们保管,张居士对信众说:“明天给师父们吃。”

我对张居士说:“你这么说,明天能保证吃得上啊?”据说明天女众们可是要包包子,有了这些包子,你还能保证吃得上别的?要吃不上就妄语了。其实只需说明天帮你们供养就够了,吃不吃可不一定。明天吃不上,后天再帮你供养,总之是圆满了供养的心愿,至于僧众是否食用,则看因缘了。最后的因缘是,明天没吃上。

想不妄语,需扫除妄语的习气。

僧众上路,信众们合掌目送。到了2里地的小树林,师父看了,又让上座比丘来察看决定,最终感觉青草有些多,不合适,只能继续走。到了5里地处,下山旁小路,师父说这小路就不错。到里面察看,亲融师父说里面山坡的空地可以。

今天月末,是诵戒的日子。僧人半月半月诵戒,以检验扫地的不足,巩固扫地的成果。以戒为师,扫除心地,戒在佛在。

附近的一村民不知怎么骑车进来了,师父只好决定离开,说:“人都进来了。”诵戒不可有俗人在场,来了外人干扰,就不能诵戒。本来是很好的住宿场所,因要诵戒而放弃。

连忙叫上吉普车,还得到前面找地方。这一跑不由暗暗叫苦,此时已经快6点了,很快就会天黑,可前面是一个长长的镇子,杨家庄镇,过了镇子则是山地,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

找了半天,天暗了下来。今天诵不了戒了,如果有特殊因缘,可以明天再诵。但住宿地也不好找了,不能走太远,最终在镇子中间左拐出去,走一段岔路,有一条山谷下的土路可以休息。

回去迎着僧众,我边走边留神,因为天黑,有些看不清路口,再走过了头,可就糟糕了。让吉普车先在刚才看的路口处等着。

面包车过来,海城王居士问在哪休息。我告诉他路口,让他再过去看看。他又找到一处庄稼地里的空地,最终引领着僧众过去,停下来休息。夜色已深。

本来只能走2里地的状态,因为比丘不踏青草,而走了5里地;又因为有人干扰了诵戒,再走了近1个小时,10里地都差不多了。师父的脚该疼到什么程度?僧众又该是怎样的疲累?没人知道。

但是我知道,疼和累都会过去,有受的有不受的,每一个行者都低头前行,心里只有一把扫帚,劳累疼痛都阻止不了扫帚的挥动——

扫地,是唯一的动作。

 

包 围

第十五天|返程】

10月8日后(阴历九月初一后)

 

当黑夜包围了世界,昏沉包围了我们。

因为今天要包包子,所以想到了包围。原来这世上无一人一物不被包围着,层层裹裹,互相围困。只因妄想创造了相待的世间法,所以也就创造出了包围。

醒了以后,被思想包围。

昨晚师父决定今天起来后先不上路,在原地打坐,等天亮再走。因为昨天走得路太多了,僧众被过度的疲乏包围。

3点多起来,和徐居士去僧众处拍摄了镜头。5点多钟,天还没有亮,想到僧人一会需要找地方诵戒,便驱车先行,去找地方。黑暗中找地方,比较困难。

前方是山丘地带,路的右侧是山,左侧是低谷平原。见到下路口就察看,更多去看山路,因为诵戒需要寂静隐蔽的地方,否则昨晚也不会走出那么多路来。在人心被恣情放逸包围的末法时期,想突围找一处清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里的山都不高,山坡起伏,很多较平的地方种着庄稼。偶尔有空地,不是离路近,不够隐蔽,就是太小不合要求——比丘和沙弥要分开诵戒,需要两处地方。

天渐渐亮了,我时而快步,时而驻足,奔行在山路间。运动产生热量,但又不敢脱衣服,因为一停下来,清冷又立刻围拢过来。动是热恼,静可清凉。这一路上,喜静厌动的我,却不得不丢掉稳重,时时奔跑,拍照、看村、找路,都因为僧人在后面行走,前进的环节组成的是一条线,而要保证线的连贯畅通,需要快速清除前面的节点和障碍。所以我被时间包围,只好用奔跑来突破。

僧人是修行位,在修行中护持佛法;居士是护持位,在护持中修学佛法。出家为在家修道,在家为出家法行。僧俗相应,才能延续佛教的法运;四众弟子共力,法轮才会常转。

大致看好了地方,又在一条下路看到了面包车,停在旁边的空地里忙着备斋。扫一眼路的另一侧有条土路,过斋似乎倒可以。

回返,僧众已经上路。心想等快走到之前看的地方时,再告诉师父,去察看诵戒的地方是否合适。

7点刚过,在弯道前面找好角度,等待僧众过来拍摄。这里正是之前看的诵戒地的上山路口。大连张居士在路边架起了摄像机。我估算着时间和距离,等僧众走到这,正好让师父看看地方。诵戒大概需要1个半小时,8点之前诵,时间就够用了。

等了好一阵没见僧众过来,是不是休息了呢?吉普车跑到了很远的前面,徐居士爬到了一侧山上等着拍摄。只好让大连张居士的车回去看看,僧众果然在后面停了下来,下到左侧的平地里,师父去找诵戒的地方。

回来,亲融师父问:“你去看村子了?”我说:“附近没有村子。我去找诵戒的地方了。”亲融师父说师父就定在这里了。我担心不够隐蔽,怕过来村民。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僧人选好地方结界诵戒后,没有特殊因缘,几乎没人来打扰。

告诉前面等着拍摄的徐居士回来,吉普车停在路口,做一个远远的屏障。最后比丘到里面山坡上的一棵大树下,沙弥在下路边的空地里,分头诵戒。

先拍了比丘准备诵戒的镜头,要开始时离开。见方便铲被沙弥落在比丘处,对师说:“师父我把大铲拿下去啊?”师父说行,和大连张居士一人一把,拿到沙弥诵戒的地方。

拍摄完毕,在路口等待僧人诵戒结束。

今天是行脚的最后一天,接僧众的大客车早上就到了,师父决定明天凌晨3点就上路回返。因为离寺院越来越远,加上高速公路堵车和下雾等不确定因素,所以把回返的时间提前。盘锦张居士等跟着大客车过来接应。

小狗的牛奶喝没了,叫张居士开车,回到后面的镇子,在超市又买了4袋奶,够它喝回寺院的。现在小狗已经能吃粥,也该断奶了。越来越欢实的小狗,开始了磨牙,咬手指,咬绳子,后来连包子也能吃得下。

9点半以后,僧众诵戒结束。之前打电话又问了海城王居士,让他确定备斋的对面是否适合过斋,他察看后说可以。我告诉了师父,可以到前面2里地处过斋,那里还有小果树林,可以在斋后休息。师父同意,僧众上路。

来到过斋地安好位置,开始过斋。包子还没有完全包完,好在离得近,一路之隔,那边继续包着,再往这边运送。斋后女众还在包,说是为明天在路上准备的。看来是被包子给包围了。斋后师父到女众处,大概说了包子的问题,说包子馅大皮薄,是世间的做法,包子皮应该厚一点,不然一匙下去,菜都滚出来,净吃菜了。

包子,皮包围了馅,馅又包围了皮。包子的烦恼,是无法永远的包围。如同非法的烦恼,它虽然无处不在,重重包围了佛法,但因戒律的存在,包上了,却围不住。

在世间,被烦恼包围;进佛门,被外道包围。大悲寺,被“大悲古寺”包围。

某次在寺院门卫,有外地的出租司机对大悲寺和大悲古寺还分不太清,问:“这有水库的叫大悲寺,外面怎么还有个大悲古寺?”而信众也大多不明白,说:“就是,这叫一个名,佛教管理部门居然也能给批!”

我没法过多解释,只能说:“世上假冒的东西多。假的有时候反倒还受欢迎。”假货,盗名获利,难以消灭,是因买卖双方各有所需。卖假的,有利可图;买假的,有便宜可占。卖假的因有人撑腰,没人打假,所以卖的热火朝天,理直气壮。

师父说过:“这倒也挺好,帮我们截流了很多外道和不正信的人。”我说:“等于帮我们过滤了。”师父说:“是,让我们清净不少。”

包围者大概没想到,他们的包围,成为了网,过滤了非法,反让慈沟山里的大悲寺更显清净。假借真名,非法外道打着佛法的旗号,依附邪师,白衣说法,大讲多元文化、世间善法、种种邪说,没能包围正法,却最终会断送自己的慧命。

僧众转移到小果树林休息。叫上张居士去刷车,回到镇子,大概是唯一的一家洗车点,在路边将车洗净。面包车也过来,刷车打水。

和海城王居士探讨了明天半路的饮食,一是能下高速,有地方点火做菜的方案;二是下不了高速,不能动火做菜的方案。得准备好,一旦像去年一样,下雾被堵在高速上,过斋就成了大问题。

下午3点多钟上路。按1个多小时的路程找到住宿处,是离公路不远处的一条废弃路。但僧众走到离此处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暂时休息。那就不能在废弃路上住宿了,师父不可能上路后刚走就停下来。只好又往前找,盘锦张居士替换了河北张居士,开车前行,发现了更好的地方,山脚下的一处水泥平台,平整又隐蔽。

我下了车在这等,吉普车回去接拍摄的徐居士。半个多小时后,僧众走过来,在平台安顿好,结束了今年的行脚路程。

有路人开车看到僧众,停下来,拎了些纯净水过来布施。亲藏师父结缘了光碟给他们。

山东陕西大同三居士有的要回家,有的要回寺院,我问清了他们各自去向,好安排如何坐车,并建议他们去向师父告假,说明情况。三人一起到师父处白师告假。

回寺院比来时多了人,好在面包车腾出了座位,能够坐下。

师父定在明天早上3点上车。当黑夜再次包围了世界,昏沉夹杂了一丝期盼包围了大家。

一夜很快过去。2点多醒过来,睡在车里的盘锦张居士没用睡袋,感觉到了冷。收好了睡具,僧众陆续起身,师父命令原地打坐等待。

3点钟已过,见僧众没动,我去提醒师父:“师父,3点了。”师父说:“以我的点为准。”看看时间,刚刚好,于是开始上车。

僧众拿出三衣包随身携带,剩下的物品都放在大客车下的储物箱里。半个多小时后,面包车领先,吉普车断后,发车启程。

上高速,跑了一程后,过了太原,发现车流开始变得缓慢,一会就停了下来。不由担心,看外面虽有一点雾气,但没有大雾,不像是下雾封道,而且对面反向还有少量车开过,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打电话咨询高速管理,说是前面河北路段因大雾出现事故,所以行车缓慢。此处离河北还远得很,要是堵这么长的车,可就糟了。没办法,只能等待。好在后来车动了,但开出不远,又停了下来。

已经7点钟了。如果一直这样走走停停,连在高速上过斋都很困难。我给海城王居士打电话:“是不是得找下路口下高速了?河北出事故,那得堵多远的车?要再往前走卡住了,过斋可就麻烦了。”再说这走走停停的行进状态,走高速已失去了意义,成了低速行驶了。

海城王居士说:“等8点钟再考虑下路行不行?”我说:“你别8点了,要到8点动不了了怎么办?”放下电话,还得请示师父,师父在大客车上:“师父,前面堵车,要不我们现在就找出口下高速?”师父说行,你们定。

行脚时事情都由师父来定,上车了师父就随缘了,不管了,由居士来定。说话间前面车靠边停了下来,海城王居士跑过来,问:“前面就是下路口,下不下?”竟然这么巧。我告诉他:“下!”顺利下了高速,发现对面上高速的通路口已被交警封闭。

大客车司机还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下高速了?”大车不爱走便道。我问了路,改由吉普车领头,走省道奔国道。走出不远,突然一头扎进了浓雾里。原来前面下了这么大的雾,能见度不足30米,怪不得高速上路口封闭了。

小心翼翼前行,走到与高速并行的路段,见反向高速上空空的,想来是已经封闭多时。多亏下来,再晚一会又被大雾和车流包围在高速上了。这走了国道,就可以在野地里找个地方,能够做饭过斋,下再大的雾也不怕了。

海城王居士说给他1个小时的做饭时间就够。我注意着时间和路两边的环境,到寿阳县附近,看到一个路口,忙叫停了车,跑下去一看,庄稼地边上有相当开阔的空地,真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师父也下车来看,问:“怎么样,行不行?”告诉师父行,让车都开了下来。备斋的居士立即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听到有僧人感叹道:“这下高速太英明了。”想想一切决断,都来自于突围的决心。浓雾,你能够包围万物,却拦不住行脚的僧人。去年被你困住,是师父为了照顾信众的发心,圆满大客车的供养,不然早就下车背包走了,还能被你困在高速上十几个小时?僧人随缘,并说今年要是再困在高速上,不好再换车了,只能是等。所以你今年故技重施,又来包围,却想不到因缘所致,你根本就困不住行者的突围。

雾锁世界,如同外道乱法。教内众魔,释放浓雾,包围正法,迷障人心。佛法的光明渐弱,几欲熄灭。头陀僧的出现,重新燃起了光明,僧人用坚定而默默的行持,在浓雾中引领信众突围。

何以突围?唯有戒!在如白夜混沌的末法中突围,只有一个“戒”字!戒是明灯,戒是刚骨,戒是定力,戒是智慧……从始至终,说来讲去,修行从来都不曾离开过这一“戒”字。因为——戒是无上菩提之本。

僧众在大雾里过了斋。有一部分包子放的有味了,没给僧人,由居士来吃掉。我又建议海城王居士,做好明天也得半路过斋的准备,万一半夜又下了大雾呢?那明天早上回不到寺院,就还得在外面过斋。有备无患。

斋后雾气逐渐变小,一切都像是安排好了。很快上路,到了前面高速入口,刚刚开通放行。一路前进,虽有雾气,却再无封堵之势。经过长途跋涉,终于第二天早上7点到达寺院。

留守寺院的僧众和下院的尼众,还有众居士们出山门迎请。师父在大殿做了今年二时头陀的总结开示。

今年的行脚至此结束,明年的行脚又将开始。穷途路上,行者不断。

一段旧词,放在结尾:

“秋叶飘零,草木渐离青。一双芒鞋,二时头陀万里行。戒香袅袅,断心缘,穷途正路摄心定。溯本源,时时念,托钵执杖,除去心尘天地清。百年苦短,难得梦醒。勤修戒定慧,心无碍,六根得清净。以戒为师,弘圣教,佛法永昌明。

寒风萧瑟,孤云卧山岭。三衣衲袄,乞化无求度余生。慈光遍洒,悲风沐,穷途正路化有情。清凉月,颠倒影,法雨广润,身行说法破无明。人生淡泊,行愿无穷。息灭贪嗔痴,心无念,众生得清净。严净毗尼,扬正气,法界永安宁。”

拍照时,“禁止放钱”的牌子又在镜头里出现,在脑海中定格。它是走向穷途正路的开始。

何时,这块牌子,才能包围所有佛子的心?

 

                                           <>

 

 

在不写不写的念叨中,还是勉为其难地写了出来,只因有些事发生,觉得有话要说;可说来说去,也不过四个字:穷途正路。

文中提到的女众,不单指某一人或几人,它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某时某些不如法的状态;无论男女。

所言法语均源自佛陀经典、大德开示和恩师教诲,并未特别注明;某些观点纯属个人知见,如有错谬,请以经律为准。

因记忆不佳,某些事件描述及人物对话为原来大意,如有出入,非有意妄言,当以事实为准。

直言不讳会得罪人,但在人情和非法面前,我选择与非法结怨;因为那也正是我内心的堕落和沉沦,必将生生世世与之相斗。

诸法空相,言说讲理,只益戏论。

就此搁笔。

 

 

                                庚寅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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