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心法要

...唐·黄檗希运禅师讲述2013-10-18 09:46

 

《传心法要》简介

《传心法要》,乃《黄檗禅师传心法要》与《黄檗山断际禅师宛陵录》的合编,收录于《大正藏》第四十八册。为黄檗希运禅师所阐示的禅门要谛,其内容简洁明了、直指人心,乃禅宗不可多得的经典名著。

黄檗禅师幼年出家,后四处云游参禅,终于大开圆解,为百丈怀海所印证,然后在黄檗山大弘禅法,其弟子临济义玄禅师创立临济宗,临济禅法后传到日本、高丽、越南等地,今天乃至遍及世界各地,成为禅宗五宗(沩仰、临济、曹洞、云门、法眼)中最兴盛的一枝,素有“临济临天下”之誉。使佛门心法名扬天下、历久不衰,实为黄檗禅师之杰出贡献。唐朝名相裴休对禅师极为敬重,并亲炙教席聆听妙语,后虔敬辑录禅师深邃言教,即今之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

《传心法要》原文没有标题,为阅读方便,编者加了标题,仅供参考。

另《五灯会元》卷二及《古尊宿语录》卷四中,有部分没有收入《传心法要》中的禅师语录,因也属黄檗禅师重要资料,也一并附录在此书中(自“标题二十八”后)。

 

传心法要

    ◎唐·希运禅师讲述

    ◎唐·裴休集录

唐·河东裴休撰

有大禅师,法讳希运,住洪州高安县黄檗山鹫峰下,乃曹溪六祖之嫡孙,西堂百丈之法侄。独佩最上乘离文字之印,唯传一心,更无别法,心体亦空,万缘俱寂,如大日轮升虚空中,光明照耀,净无纤埃。证之者,无新旧、无浅深;说之者,不立义解、不立宗主、不开户牖,直下便是,动念即乖,然后为本佛。故其言简,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四方学徒望山而趋,睹相而悟,往来海众常千余人。

予会昌二年廉于钟陵,自山迎至州,憩龙兴寺,旦夕问道。大中二年廉于宛陵,复去礼迎至所部,安居开元寺,旦夕受法,退而记之,十得一二,佩为心印,不敢发扬。今恐入神精义不闻于未来,遂出之,授门下僧大舟法建,归旧山之广唐寺,问长老法众,与往日常所亲闻,同异如何也。

时唐大中 十一年十一月初八

 

《黄檗山传心法要》

一、悟心与成佛

师谓休曰:诸佛与一切众生唯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以来,不曾生、不曾灭,不青不黄,无形无相,不属有无,不计新旧,非长非短,非大非小,超过一切限量、名言、踪迹、对待,当体便是,动念即乖,犹如虚空,无有边际,不可测度。唯此一心即是佛。佛与众生更无别异。但是众生着相外求,求之转失,使佛觅佛,将心捉心,穷劫尽形终不能得,不知息念忘虑,佛自现前。此心即是佛,佛即是众生。为众生时此心不减,为诸佛时此心不添,乃至六度万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缘即施,缘息即寂。若不决定信此是佛,而欲着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与道相乖。此心即是佛,更无别佛,亦无别心。此心明净,犹如虚空,无一点相貌。举心动念,即乖法体,即为着相,无始以来无着相佛。修六度万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无始以来无次第佛。但悟一心,更无少法可得,此即真佛。

佛与众生一心无异,犹如虚空无杂无坏,如大日轮照四天下,日升之时明遍天下,虚空不曾明;日没之时暗遍天下,虚空不曾暗。明暗之境自相凌夺,虚空之性廓然不变,佛及众生心亦如此。若观佛作清净、光明、解脱之相,观众生作垢浊、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历河沙劫终不得菩提,为着相故。唯此一心,更无微尘许法可得,即心是佛。

 

二、恶法与正道

如今学道人,不悟此心体,便于心上生心,向外求佛,着相修行,皆是恶法,非菩提道。“供养十方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何故?无心者无一切心也,如如之体,内如木石不动不摇,外如虚空不塞不碍,无能所,无方所,无相貌,无得失。趋者不敢入此法,恐落空无栖泊处,故望崖而退,例皆广求知见,所以求知见者如毛,悟道者如角。

文殊当理,普贤当行。理者,真空无碍之理,行者,离相无尽之行;观音当大慈,势至当大智,维摩者净名也。净者性也,名者相也,性相不异,故号净名。诸大菩萨所表者,人皆有之,不离一心,悟之即是。今学道人,不向自心中悟,乃于心外着相取境,皆与道背。

恒河沙者,佛说:“是沙,诸佛、菩萨、释、梵诸天步履而过,沙亦不喜;牛羊虫蚁践踏而行,沙亦不怒;珍宝馨香,沙亦不贪;粪尿臭秽,沙亦不恶”。此心即无心之心,离一切相,众生诸佛更无差别。但能无心,便是究竟。

学道人若不直下无心,累劫修行终不成道,被三乘功行拘系,不得解脱。然证此心有迟疾,有闻法一念便得无心者,有至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乃得无心者,有至十地乃得无心者。长短得无心乃住,更无可修可证,实无所得,真实不虚,一念而得与十地而得者,功用恰齐,更无深浅,只是历劫枉受辛勤耳。造恶造善皆是着相,着相造恶枉受轮回,着相造善枉受劳苦,总不如言下便自认取本法。

 

三、即心是法

此法即心,心外无法,此心即法,法外无心。心自无心,亦无无心者。将心无心,心却成有,默契而已,绝诸思议,故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此心是本源清净,佛人皆有之,蠢动含灵与诸佛菩萨,一体不异;只为妄想分别,造种种业果,本佛上实无一物,虚通寂静,明妙安乐而已。深自悟入,直下便是,圆满具足,更无所欠。纵使三祇精进修行,历诸地位,及一念证时,只证元来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却观历劫功用,总是梦中妄为。故如来云:“我于阿耨菩提实无所得,若有所得,燃灯佛则不与我授记。”又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菩提。”

即此本源清净心,与众生诸佛、世界山河、有相无相、遍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人不悟,只认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体。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如大日轮升于虚空,遍照十方更无障碍。故学道人唯认见闻觉知施为动作,空却见闻觉知,即心路绝无入处,但于见闻觉知处认本心。然本心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莫于见闻觉知上起见解,亦莫于见闻觉知上动念,亦莫离见闻觉知觅心,亦莫舍见闻觉知取法,不即不离,不住不着,纵横自在,无非道场。

世人闻道,诸佛皆传心法,将谓心上别有一法可证可取,遂将心觅法,不知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不可将心更求于心,历千万劫终无得日,不如当下无心,便是本法。如力士迷额内珠,向外求觅,周行十方终不可得,智者指之,当时自见本珠如故。故学道人迷自本心,不认为佛,遂向外求觅,起功用行,依次第证,历劫勤求永不成道;不如当下无心,决定知一切法本无所有,亦无所得,无依无住,无能无所,不动妄念,便证菩提。及证道时只证本心佛,历劫功用,并是虚修。如力士得珠时,只得本额珠,不关向外求觅之力。故佛言:“我于阿耨菩提实无所得。”恐人不信,故引五眼所见、五语所言,真实不虚,是第一义谛。

 

四、正道修行要诀

学道人莫疑四大为身,四大无我,我亦无主,故知此身无我亦无主。五阴为心,五阴无我亦无主,故知此心无我亦无主。六根、六尘、六识和合生灭亦复如是。十八界既空,一切皆空,唯有本心荡然清净。有识食,有智食,四大之身,饥疮为患,随顺给养,不生贪着,谓之智食;恣情取味,妄生分别,唯求适口,不生厌离,谓之识食。声闻者,因声得悟,故谓之声闻。但不了自心,于声教上起解,或因神通,或因瑞相、言语、运动,闻有菩提涅槃、三僧祇劫修成佛道,皆属声闻道,谓之声闻。佛唯直下顿了自心,本来是佛,无一法可得,无一行可修,此是无上道,此是真如佛。学道人只怕一念有,即与道隔矣。念念无相,念念无为即是佛。学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总不用学,唯学无求无着,无求即心不生,无着则心不灭,不生不灭即是佛。八万四千法门,对八万四千烦恼,只是教化接引门。本无一切法,离即是法,知离者是佛,但离一切烦恼,是无法可得。

学道人,若欲得知要诀,但莫于心上着一物。言佛真法身犹若虚空,此是喻法身即虚空,虚空即法身。常人谓法身遍虚空处,虚空中含容法身,不知法身即虚空,虚空即法身也。若定言有虚空,虚空不是法身,若定言有法身,法身不是虚空。但莫作虚空解,虚空即法身;但莫作法身解,法身即虚空。虚空与法身无异相,佛与众生无异相,生死与涅槃无异相,烦恼与菩提无异相。离一切相即是佛。

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双忘,乃是真法。忘境犹易,忘心至难;人不敢忘心,恐落空无捞摸处,不知空本无空,唯一真法界耳。此灵觉性,无始以来,与虚空同寿。未曾生未曾灭,未曾有未曾无,未曾秽未曾净,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无方所无内外,无数量无形相,无色像无音声,不可觅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识,不可以言语取,不可以境物会,不可以功用到,诸佛菩萨与一切蠢动含灵,同此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一念离真,皆为妄想。不可以心更求于心,不可以佛更求于佛,不可以法更求于法。故学道人直下无心,默契而已,拟心即差,以心传心,此为正见。

慎勿向外逐境,认境为心,是认贼为子。为有贪嗔痴,即立戒定慧,本无烦恼,焉有菩提。故祖师云:“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本源清净佛上,更不着一物。譬如虚空,虽以无量珍宝庄严,终不能住。佛性同虚空,虽以无量功德智慧庄严终不能住,但迷本性,转不见耳。所谓心地法门,万法皆依此心建立,遇境即有,无境即无,不可于净性上转作境解。所言定慧,鉴用历历,寂寂惺惺,见闻觉知皆是境上作解,暂为中下根人说即得。若欲亲证,皆不可作如此见解。尽是境法有没处,没于有地,但于一切法不作有无见,即见法也。

 

五、修行的是与非

九月一日 师谓休曰:自达摩大师到中国,唯说一心,唯传一法,以佛传佛,不说余佛;以法传法,不说余法,法即不可说之法,佛即不可取之佛,乃是本源清净心也。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般若为慧,此慧即无相本心也。凡夫不趣道,唯恣六情,乃行六道。学道人一念计生死,即落魔道;一念起诸见,即落外道;见有生趣其灭,即落声闻道;不见有生,唯见有灭,即落缘觉道。法本不生,今亦无灭,不起二见,不厌不欣,一切诸法唯是一心,然后乃为佛乘也。

凡夫皆逐境生心,心遂欣厌。若欲无境,当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灭。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只益纷扰。故万法唯心,心亦不可得,复何求哉?学般若人,不见有一法可得,绝意三乘,唯一真实,不可证得;谓我能证能得,皆增上慢人,法华会上拂衣而去者,皆斯徒也。故佛言“我于菩提实无所得,默契而已。”

凡人临欲终时,但观五蕴皆空,四大无我,真心无相,不去不来,生时性亦不来,死时性亦不去,湛然圆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顿了,不为三世所拘系,便是出世人也。切不得有分毫趣向,若见善相,诸佛来迎及种种现前,亦无心随去;若见恶相种种现前,亦无心怖畏,但自忘心,同于法界,便得自在,此即是要节也。

 

六、方便与根本的区别

十月八日 ,师谓休曰:言化城者,二乘及十地、等觉、妙觉,皆是权立接引之教,并为化城。言宝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宝,此宝不属情量,不可建立,无佛无众生,无能无所,何处有城?若问此既是化城,何处为宝所?宝所不可指,指即有方所,非真实所也,故云在近而已,不可定量言之,但当体会契之即是。

言阐提者,信不具也,一切六道众生乃至二乘,不信有佛果,皆谓之断善根阐提;菩萨者,深信有佛法,不见有大乘小乘,佛与众生同一法性,乃谓之善根阐提。大抵因声教而悟者谓之声闻,观因缘而悟者谓之缘觉。若不向自心中悟,虽至成佛,亦谓之声闻佛。学道人多于教法上悟,不于心法上悟,虽历劫修行,终不是本佛。若不于心悟,乃至于教法上悟,即轻心重教,遂成逐块,忘于本心。故但契本心,不用求法,心即法也。

凡人多为境碍心、事碍理,常欲逃境以安心,屏事以存理,不知乃是心碍境、理碍事。但令心空境自空,但令理寂事自寂,勿倒用心也。

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于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菩萨心如虚空,一切俱舍,所作福德皆不贪着。然舍有三等:内外身心一切俱舍,犹如虚空无所取着,然后随方应物,能所皆忘,是为大舍;若一边行道布德,一边旋舍,无希望心,是为中舍;若广修众善,有所希望,闻法知空,遂乃不着,是为小舍。大舍如火烛在前,更无迷悟;中舍如火烛在旁,或明或暗;小舍如火烛在后,不见坑井。故菩萨心如虚空,一切俱舍。过去心不可得,是过去舍;现在心不可得,是现在舍;未来心不可得,是未来舍。所谓三世俱舍。

自如来付法迦叶以来,以心印心,心心不异。印着空即印不成文,印着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异;能印所印,俱难契会,故得者少。然心即无心,得即无得。佛有三身,法身说自性虚通法,报身说一切清净法,化身说六度万行法。法身说法,不可以言语、声音、形相、文字而求,无所说,无所证,自性虚通而已,故曰“无法可说,是名说法”。报身、化身皆随机感现,所说法亦随事、应根以为摄化,皆非真法,故曰“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所言同是一精明,分为六和合。一精明者,一心也;六和合者,六根也。此六根各与尘合——眼与色合,耳与声合,鼻与香合,舌与味合,身与触合,意与法合,中间生六识,为十八界。若了十八界无所有,束六和合为一精明,一精明者即心也。学道人皆知此,但不能免作一精明六和合解,遂被法缚,不契本心。

如来现世,欲说一乘真法,则众生不信兴谤,没于苦海;若都不说,则堕悭贪,不为众生,溥舍妙道;遂设方便说有三乘,乘有大小,得有浅深,皆非本法。故云“唯有一乘道,余二则非真”。然终未能显一心法,故召迦叶同法座,别付一心离言说法,此一枝法令别行,若能契悟者,便至佛地矣。

 

七、觉悟不在知解

问:如何是道?如何修行?

师云:道是何物?汝欲修行。

问:诸方宗师相承,参禅学道如何?

师云:接引钝根人语,未可依凭。

云:此既是引接钝根人语,未审接上根人复说何法?

师云:若是上根人,何处更就人觅他?自己尚不可得,何况更别有法当情。不见教中云:法法何状?

云:若如此,则都不要求觅也。

师云:若与么,则省心力。

云:如是则浑成断绝,不可是无也。

师云:阿谁教他无?他是阿谁,你拟觅他?

云:既不许觅,何故又言莫断他?

师云:若不觅便休,即谁教你断?尔见目前虚空,作么生断他?

云:此法可得便同虚空否?

师云:虚空早晚向尔道,有同有异,我暂如此说,尔便向这里生解。

云:应是不与人生解耶?

师云:我不曾障尔,要且解属于情,情生则智隔。

云:向这里莫生情是否?

师云:若不生情,阿谁道是?

问:才向和尚处发言,为什么便言话堕?

师云:汝自是不解语人,有什么堕负?

问:向来如许多言说,皆是抵敌语,都未曾有实法指示于人?

师云:实法无颠倒,汝今问处自生颠倒,觅什么实法?

云:既是问处自生颠倒,和尚答处如何?

师云:尔且将物照面看,莫管他人。

又云:只如个痴狗相似,见物动处便吠,风吹草木也不别。

又云:我此禅宗,从上相承以来,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只云学道,早是接引之词。然道亦不可学,情存学解,却成迷道;道无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内外中间,实无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说汝如今情量尽处为道,情量若尽,心无方所。此道天真,本无名字,只为世人不识,迷在情中,所以诸佛出来说破此事,恐汝诸人不了,权立道名,不可守名而生解。故云得鱼忘筌,身心自然达道。识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

沙门果者,从息虑而成,不从学得。汝如今将心求心,傍他家舍,只拟学取,有什么得时?古人心利,才闻一言,便乃绝学,所以唤作“绝学无为闲道人”。今时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广求文义,唤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反成壅塞。唯知多与儿酥乳吃,消与不消都总不知,三乘学道人皆是此样,尽名食不消者。所谓知解不消,皆为毒药,尽向生灭中取,真如之中都无此事,故云“我王库内无如是刀”。从前所有一切解处,尽须并却令空,更无分别,即是空如来藏。

如来藏者,更无纤尘可有,即是破有法王出现世间,亦云:“我于燃灯佛所,无少法可得。”此语只为空,尔情量知解。但消融,表里情尽,都无依执,是无事人。三乘教纲,只是应机之药,随宜所说,临时施设,各各不同,但能了知,即不被惑;第一不得于一机一教边守文作解,何以如此,“实无有定法,如来所说”,我此宗门不论此事,但知息心即休,更不用思前虑后。

 

八、情识心是妄心

问:从上来皆云“即心是佛”,未审即哪个心是佛?

师云:尔有几个心?

云:为复即凡心是佛,即圣心是佛?

师云:尔何处有凡圣心耶?

云:即今三乘中说有凡圣,和尚何得言无?

师云:三乘中分明向尔道“凡圣心是妄”,尔今不解,反执为有,将空作实,岂不是妄?妄故迷心,汝但除却凡情圣境,心外更无别佛。祖师西来,直指一切人全体是佛。汝今不识,执凡执圣,向外驰骋,还自迷心,所以向汝道,即心是佛;一念情生即堕异趣,无始以来不异今日,无有异法,故名成等正觉。

云:和尚所言即者,是何道理?

师云:觅什么道理?才有道理,便即心异。

云:前言无始以来不异今日,此理如何?

师云:只为觅故,汝自异他。汝若不觅,何处有异?

云:既是不异,何更用说即?

师云:汝若不信凡圣,阿谁向汝道即?即若不即,心亦不心,可中心即俱忘,阿尔更拟向何处觅去?

问:妄能障自心,未审而今以何遣妄?

师云:起妄遣妄亦成妄。妄本无根,只因分别而有。尔但于凡圣两处情尽,自然无妄,更拟若为遣他?都不得有纤毫依执。名为“我舍两臂必当作佛”。

云:既无依执,当何相承?

师云:以心传心。

云:若心相传,云何言心亦无?

师云:不得一法,名为传心,若了此心,即是无心无法。

云:若无心无法,云何名传?

师云:汝闻道传心,将谓有可得也?所以祖师云:“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了了无所得,得时不说知。”此事若教汝会,何堪也?

问:只如目前虚空,可不是境?岂无指境见心乎?

师云:什么心教汝向境上见?设汝见得,只是个照境的心。如人以镜照面,纵然得见眉目分明,原来只是影像,何关汝事?

云:若不因照,何时得见?

师云:若也涉因,常须假物,有什么了时?汝不见他向汝道“撒手似君无一物,徒劳谩说数千般”。

云:他若识了,照亦无物耶?

师云:若是无物,更何用照?尔莫开眼寐语去。

上堂云:百种多知,不如无求,最第一也,道人是无事人,实无许多般心,亦无道理可说,无事散去!

 

九、修行只在无心

问:如何是世谛?

师云:说葛藤作什么?本来清净,何假言说问答。但无一切心,即名“无漏智”,汝每日行住坐卧一切言语,但莫着有为法,出言瞬目,尽同无漏。如今末法向去,多是学禅道者,皆着一切声色,何不与我心心同虚空去,如枯木石头去,如寒灰死火去,方有少分相应。若不如是,他日尽被阎老子拷尔在。

尔但离却有无诸法,心如日轮常在虚空,光明自然不照而照,不是省力的事!到此之时无栖泊处,即是“行诸佛行”,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是尔清净法身,名为阿耨菩提。若不会此意,纵尔学得多知,勤苦修行,草衣木食,不识自心,尽名邪行,定作天魔眷属,如此修行当复何益?

志公云:“佛本是自心作,哪得向文字中求。”饶尔学得三贤四果十地满心,也只是在凡圣内坐,不见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势力尽,箭还坠,招得来生不如意,争似无为实相门,顿超直入如来地”。为尔不是与么人,须要向古人建化门广学知解。志公云:“不逢出世明师,枉服大乘法药。”

尔如今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久久须实得。为尔力量小,不能顿超,但得三年、五年或十年,须得个入头处,自然会去。为尔不能如是,须要将心学禅学道,佛法有什么交涉?故云:“如来所说,皆为化人。”如将黄叶为金,止小儿啼,决定不实;若有实得,非我宗门下客,且与尔本体有甚交涉?故经云:“实无少法可得,名为阿耨菩提。”若也会得此意,方知佛道魔道俱错,本来清净皎皎地,无方圆、无大小、无长短等相,无漏无为,无迷无悟。“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一切不如心真实。”法身从古至今,如佛祖一般,何处欠少一毫毛?

既会如是意,大须努力!尽今生去。出息不保入息!

 

十、言解不是修持

问:六祖不会经书,何得传衣为祖,秀上座是五百人首座,为教授师,讲得三十二本经论,云何不传衣?

师云:为他有心,是有为法,所修所证将为是也,所以五祖付六祖。六祖当时只是默契,得密授如来甚深意,所以付法与他。汝不见道“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若会此意,方名出家儿,方好修行。若不信,云何明上座走来大庾岭头寻六祖,六祖便问:“汝来求何事?为求衣,为求法?”明上座云:“不为衣来,但为法来。”六祖云:“汝且暂时敛念,善恶都莫思量。”明乃禀语。六祖云:“不思善,不思恶,正当与么时,还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时面目来!”明于言下忽然默契,便礼拜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某甲在五祖会中,枉用三十年功夫,今日方省前非。”六祖云:“如是。”到此之时,方知祖师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在言说。

岂不见阿难问迦叶云:“世尊传金襕外,别传何物?”迦叶召阿难,阿难应诺,迦叶云:“倒却门前刹竿着!”此便是祖师之标榜也,甚深!阿难三十年为侍者,只为多闻智慧,被佛呵云:“汝千日学慧,不如一日学道。”若不学道,滴水难消。

问:如何得不落阶级?               

师云: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更时时念念不见一切相,莫认前后三际。前际无去,今际无住,后际无来,安然端坐,任运不拘,方名解脱。努力努力!此门中千人万人,只得三个五个,若不将为事,受殃有日在。故云:“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累劫受余殃。”

 

《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

十一、一心与六度万行

裴相公问师曰:山中四五百人,几人得和尚法?

师云:得者莫测其数,何故?道在心悟,岂在言说。言说只是化童蒙耳。

问:如何是佛?

师云:即心是佛,无心是道。但无生心动念、有无长短、彼我能所等心,心本是佛,佛本是心。心如虚空,所以云,佛真法身犹若虚空,不用别求,有求皆苦。设使恒沙劫行六度万行,得佛菩提,亦非究竟。何以故?为属因缘造作故,因缘若尽,还归无常。所以云:“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但识自心,无我无人,本来是佛。

问:圣人无心即是佛,凡夫无心,莫沉空寂否?

师云:法无凡圣,亦无沉寂。法本不有,莫作无见;法本不无,莫作有见。有之与无,尽是情见,犹如幻翳。所以云:“见闻如幻翳,知觉乃众生”。祖师门中只论息机忘见,所以忘机则佛道隆,分别则魔军炽。

问:心既本来是佛,还修六度万行否?

师云:悟在于心,非关六度万行。六度万行尽是化门接物度生边事。设使菩提、真如、实际、解脱、法身、直至十地、四果圣位,尽是度门,非关佛心,心即是佛,所以一切诸度门中,佛心第一,但无生死烦恼等心,即不用菩提等法。所以道,“佛说一切法,度我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从佛至祖,并不论别事,唯论一心,亦云一乘;所以十方谛求,更无余乘,“此众无枝叶,唯有一真实”,所以此意难信,达摩来此土,至魏梁二国,只有可大师一人,密信自心,言下便会,即心是佛。身心俱无,是名大道。大道本来平等,所以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心性不异,即性即心,心不异性,名之为祖,所以云:“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

 

十二、取相皆是虚妄

问:佛度众生否?

师云:实无众生如来度者,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佛与众生皆不可得。

云:现有三十二相及度众生,何得言无?

师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佛与众生,尽是汝作妄见。只为不识本心,谩作见解,才作佛见,便被佛障;作众生见,被众生障;作凡、作圣、作净、作秽等见,尽成其障。障汝心故,总成轮转,犹如猕猴放一捉一,无有歇期,一等是学。直须无学、无凡无圣、无净无垢、无大无小、无漏无为,如是一心中,方便勤庄严;听汝学得三乘十二分教,一切见解,总须舍却,所以除去所有,唯置一床寝疾而卧,只是不起诸见,无一法可得,不被法障,透脱三界凡圣境域,始得名为出世佛。所以云“稽首如空无所依,出过外道”。心既不异,法亦不异;心既无为,法亦无为。万法尽由心变,所以“我心空故诸法空,千品万类悉皆同”,尽十方空界同一心体,心本不异,法亦不异。只为汝见解不同,所以差别。譬如诸天同宝器食,随其福德饭色有异。十方诸佛实无少法可得,名为阿耨菩提。只是一心,实无异相,亦无光彩,亦无胜负;无胜故无佛相,无负故无众生相。

云:心既无相,岂得全无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化度众生耶?

师云:三十二相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八十种好属色,“若以色见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问:佛性与众生性为同为别?

师云:性无同异,若约三乘教,即说有佛性、有众生性,遂有三乘因果,即有同异;若约佛乘及祖师相传,即不说如是事,唯指一心,非同非异,非因非果,所以云:“唯此一乘道,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

 

十三、有见即是障碍

问:无边身菩萨为什么不见如来顶相?

师云:实无可见,何以故?无边身菩萨便是如来,不应更见。

只教尔不作佛见,不落佛边;不作众生见,不落众生边;不作有见,不落有边;不作无见,不落无边;不作凡见,不落凡边;不作圣见,不落圣边。但无诸见,即是无边身;若有见处,即名外道。

外道者乐于诸见,菩萨于诸见而不动。如来者即诸法如义。所以云,“弥勒亦如也,众圣贤亦如也”。如即无生,如即无灭,如即无见,如即无闻。如来顶即是圆见,亦无圆见,故不落圆边,所以佛身无为,不堕诸数,权以虚空为喻。圆同太虚,无欠无余。等闲无事,莫强辨他境,辨着便成识。所以云:“圆成沉识海,流转若飘蓬”。只道我知也,学得也,契悟也,解脱也,有道理也,强处即喜,弱处生嗔,似这个见解,有什么用处?我向汝道,等闲无事,莫谩用心,不用求真,唯须息见。所以内见外见俱错,佛道魔道俱恶。所以文殊暂起二见,贬向二铁围山。文殊即实智,普贤即权智。权实相对治,究竟亦无权实,唯是一心。心且不佛、不众生,无有异见。才有佛见,便作众生见;有见无见、常见断见,便成二铁围山,被见障故。

祖师直指一切众生本心,本体本来是佛,不假修成,不属渐次,不是明暗。不是明,故无明;不是暗,故无暗;所以“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入我此宗门,切须在意,如此见得,名之为法;见法故,名之为佛;佛法俱无,名之为僧,唤作无为僧;亦名一体三宝。夫求法者,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应无所求。不着佛求,故无佛;不着法求,故无法;不着众求,故无僧。

问:和尚现今说法,何得言无僧亦无法?

师云:汝若见有法可说,即是“以音声求我”。若见有我,即是处所。法亦无法,法即是心。所以祖师云:“付此心法时,法法何曾法,无法无本心,始解心心法。”“实无一法可得,名坐道场。”道场者只是不起诸见,悟法本空,唤作空如来藏。“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若得此中意,逍遥何所论!

问:本来无一物,无物便是否?

师云:无亦不是,菩提无是处,亦无无知解。

 

十四、即心是佛

问:何者是佛?

师云:汝心是佛,佛即是心,心佛不异,故云“即心是佛”,若离于心,别更无佛。

云:若自心是佛,祖师西来如何传授?

师云:祖师西来,唯传心佛,直指汝等心本来是佛,心心不异,故名为祖。若直下见此意,即顿超三乘一切诸位。本来是佛,不假修成。

云:若如此,十方诸佛出世,说于何法?

师云:十方诸佛出世,只共说一心法,所以佛密付与摩诃大迦叶。此一心法体,尽虚空遍法界,名为诸佛理论。这个法,岂是汝于言句上解得他?亦不是于一机、一境上见得他,此意唯是默契得。这一门名为无为法门,若欲会得,但知无心,忽悟即得。若用心拟学取,即转远去。若无歧路心,一切取舍心,心如木石,始有学道分。

云:如今现有种种妄念,何以言无?

师云:妄本无体,即是汝心所起。汝若识心是佛,心本无妄,哪得起心更认于妄?汝若不生心动念,自然无妄。所以云:“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云:今正妄念起时,佛在何处?

师云:汝今觉妄起时,觉正是佛。可中若无妄念,佛亦无。何故如此?为汝起心作佛见,便谓有佛可成;作众生见,便谓有众生可度。起心动念,总是汝见处;若无一切见,佛有何处所?如文殊才起佛见,便贬向二铁围山。

云:今正悟时,佛在何处?

师云:问从何来?觉从何起?语默动静,一切声色尽是佛事,何处觅佛?不可更头上安头,嘴上加嘴。但莫生异见,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总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来是汝个自己,何处有许多般?心外无法,满目青山。虚空世界,皎皎地无丝发许,与汝作见解,所以一切声色,是佛之慧目。法不孤起,仗境方生,为物之故,有其多智。终日说何曾说,终日闻何曾闻,所以释迦四十九年说,未曾说着一字。

云:若如此,何处是菩提?

师云:菩提无是处。佛亦不得菩提,众生亦不失菩提,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求,一切众生即菩提相。

云:如何发菩提心?

师云:菩提无所得,尔今但发无所得心,决定不得一法,即菩提心。菩提无住处,是故无有得者,故云:“我于燃灯佛所,无有少法可得,佛即与我授记。”明知一切众生本是菩提,不应更得菩提。尔今闻发菩提心,谓将一个心学取佛去?唯拟作佛,任尔三祇劫修,亦只得个报化佛,与尔本源真性佛有何交涉?故云,“外求有相佛,与汝不相似。”

问:本既是佛,哪得更有四生六道种种形貌不同?

师云:诸佛体圆,更无增减,流入六道,处处皆圆;万类之中,个个是佛。譬如一团水银,分散诸处,颗颗皆圆;若不分时,只是一块。此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种种形貌,喻如屋舍,舍驴屋入人屋,舍人身至天身,乃至声闻、缘觉、菩萨、佛屋,皆是汝取舍处,所以有别。本源之性,何得有别?

 

十五、无心是牢强精进

问:诸佛如何行大慈悲,为众生说法?

师云:佛慈悲者,无缘,故名大慈悲。慈者,不见有佛可成;悲者,不见有众生可度。其所说法,无说无示。其听法者,无闻无得。譬如幻士为幻人说法。这个法,若为道我从善知识言下领得、会也、悟也;这个慈悲,若为汝起心动念学得他见解,不是自悟本心,究竟无益。

问:何者是精进?

师云:身心不起,是名第一牢强精进。才起心向外求者,名为歌利王爱游猎去。心不外游即是忍辱仙人。身心俱无,即是佛道。

问:若无心行此道,得否?

师云:无心便是行此道,更说什么得与不得,且如瞥起一念便是境。若无一念,便是境忘心自灭,无复可追寻。

问:如何是出三界?

师云:善恶都莫思量,当处便出三界。如来出世,为破三有,若无一切心,三界亦非有。如一微尘破为百分,九十九分是无,一分是有,摩诃衍不能胜出,百分俱无,摩诃衍始能胜出。

 

十六、如何觉悟自心

上堂云:即心是佛。上至诸佛,下至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同一心体。所以达摩从西天来,唯传一心法,直指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识取自心,见自本性,更莫别求。

云何识自心?即如今言语者,正是汝心。若不言语,又不作用。心体如虚空相似,无有相貌,亦无方所,亦不一向是无,有而不可见。故祖师云:“真性心地藏,无头亦无尾,应缘而化物,方便呼为智。”若不应缘之时,不可言其有无,正应之时亦无踪迹。既知如此,如今但向“无”中栖泊,即是行诸佛路。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一切众生轮回生死者,意缘走作。心于六道不停,致使受种种苦。净名云:“难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然后调伏。”所以“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故知一切诸法皆由心造,乃至人、天、地狱、六道、修罗尽由心造。如今但学无心,顿息诸缘,莫生妄想分别,无人无我,无贪嗔,无憎爱,无胜负,但除却如许多种妄想,性自本来清净,即是修行菩提法佛等。若不会此意,纵尔广学、勤苦修行、木食草衣,不识自心,皆名邪行!尽作天魔外道、水陆诸神。如此修行,当复何益?志公云:“本体是自心作,哪得文字中求?”如今但识自心,息却思惟,妄想尘劳自然不生。净名云:“唯置一床,寝疾而卧,心不起也。如人卧疾,攀缘都息,妄想歇灭,即是菩提。”如今若心里纷纷不定,任尔学到三乘、四果、十地诸位,合杀只向凡圣中坐,诸行尽归无常,势力皆有尽期。犹如箭射于空,力尽还堕,却归生死轮回。如斯修行,不解佛意,虚受辛苦,岂非大错!

志公云:“未逢出世明师,枉服大乘法药。”如今但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亦无分别,亦无依倚,亦无住着,终日任运腾腾,如痴人相似,世人尽不识尔,尔亦不用教人识不识,心如顽石头,都无缝罅,一切法透汝心不入,兀然无着,如此始有少分相应。透得三界境过,名为佛出世。不漏心相,名为无漏智。不作人天业,不作地狱业,不起一切心,诸缘尽不生,即此身心是自由人。

不是一向不生,只是随意而生,经云:“菩萨有意生身”是也。忽若未会无心,着相而作者,皆属魔业,乃至作净土佛事,并皆成业,乃名佛障。障汝心故,被因果管束,去住无自由分!

所以菩提等法,本不是有,如来所说,皆是化人。犹如黄叶为金,权止小儿啼,故 “实无有法,名阿耨菩提”。如今既会此意,何用驱驰?但随缘消旧业,更莫造新殃,心里明明。所以旧时见解总须舍却,净名云:“除去所有。”法华云:“二十年中常令除粪。”只是除去心中作见解处,又云:“蠲除戏论之粪。”所以如来藏本自空寂,并不停留一法,故经云“诸佛国土亦复皆空”。若言佛道是修学而得,如此见解全无交涉。或作一机一境扬眉动目只对相当,便道契会也,得证悟禅理也,忽逢一人不解,便道都无所知,对他若得道理,心中便欢喜;若被他折伏不如他,便即心怀惆怅,如此心意学禅,有何交涉?任汝会得少许道理,只得个心所法,禅道总没交涉!所以达摩面壁,都不令人有见处。故云:“妄机是佛道,分别是魔境”。

此性纵汝迷时亦不失,悟时亦不得,天真自性,本无迷悟,尽十方虚空界,原来是我一心体。纵汝动用造作,岂离虚空?虚空本来无大无小、无漏无为、无迷无悟,“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绝纤毫的量,是无依倚、无粘缀,一道清流,是自性,无生法忍,何有拟议?真佛无口,不解说法,真听无耳,其谁闻乎?

珍重!

注:净名,即维摩诘居士。

 

十七、水月道场勤修道

师一日上堂,开示大众云:

预前若打不彻,腊月三十夜到来,管取尔热乱。有般外道才见人说做功夫,他便冷笑:“犹有这个在。”我且问尔:忽然临命终时,尔将何抵敌生死?尔且思量看,却有个道理,哪得天生弥勒,自然释迦。

有一般闲神野鬼,才见人有些少病,便与他人说:“尔只放下着。”及至他有病,又却理会不下,手忙脚乱,怎奈尔(时)肉如利刀碎割做,主宰不得。万般事须是闲时办得下,忙时得用,多少省力。休待临渴掘井,做手脚不办,这场狼藉,如何回避前路黑暗,信采胡钻乱撞。苦哉苦哉!平日只学口头三昧,说禅说道,佛骂祖,到这里都用不着。平日只管瞒人,怎知道今日自瞒了也。阿鼻地狱中决定放尔不得!

而今末法将沉,全仗有力量。兄弟家,负荷续佛慧命,莫令断绝!今时才有一个半个行脚,只去观山观景,不知光阴能有几何?一息不回便是来生,未知(投生为)什么头面。呜呼!劝你兄弟家,趁色力康健时,讨取个分晓处,不被人瞒的一段大事。

这些关棙子,甚是容易,自是尔不肯去下死志做功夫。只管道难了又难。好教尔知,哪得树上自生的木杓,尔也须自去做个转变始得。

若是个丈夫汉,看个公案,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但去二六时中看个“无”字,昼参夜参,行住坐卧,着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心心相顾,猛着精神,守个“无”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便会开大口:“达摩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缺。”到这里说什么阎罗老子,千圣尚不奈尔何。不信道:“直有这般奇特。为甚如此?”事怕有心人。颂曰:

尘劳回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注:关棙子:关键,紧要之处。

 

以下出自《古尊宿语录》卷三之《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

十八、如是公案会也么(一)

(有僧辞归宗,宗云:“往甚处去?”云:“诸方学五味禅去。”宗云:“诸方有五味禅,我这里只是一味禅。”云:“如何是一味禅?”宗便打,僧云:“会也会也。”宗云:“道!道!”僧拟开口,宗又打。)

其僧后到师处,师问:“什么处来?”云:“归宗来。”

师云:“归宗有何言句?”

僧遂举前话,师乃上堂举此因缘,云:“马大师出八十四人善知识,问着个个屙漉漉地,只有归宗较些子。”

注:归宗:唐·智常禅师,住庐山归宗寺,以寺名称呼而表崇敬,为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

马大师:唐·马祖道一禅师,为南岳怀让之法嗣。姓马氏,时称马祖。《传灯录》卷六:“六祖慧能和尚谓让曰:‘向后佛法从汝边出,马驹蹈杀天下人。’厥后江西法嗣布于天下,时号马祖焉。”

※※※※※※※※※※※※※※※※

师在盐官会里,大中帝为沙弥,师于佛殿上礼佛,沙弥云:“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长老礼拜,当何所求?”

师云:“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常礼如是事!”

沙弥云:“用礼何为?”

师便掌,沙弥云:“太粗生!”

师云:“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随后又掌,沙弥便走。

注:大中帝:即唐宣宗,“大中”为宣宗的年号。宣宗未即位前曾出家为沙弥。

另,此后来成为禅宗的一个著名公案。名“黄檗礼佛”,因大中帝只见黄檗形相,未达其心髓,徒说粗说细,遂遭黄檗之痛掌。

※※※※※※※※※※※※※※※※

师行脚时到南泉,一日斋时,捧钵向南泉位上坐。南泉下来见,便问:“长老什么年中行道?”

师云:“威音王以前。”

南泉云:“犹是 老师孙在!”

师便下去

注:威音王:佛名,《法华经》:“乃往古昔过无量无边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有佛名威音王如来,劫名离衰,国号大成。”禅宗语录假此佛名而示时之极远,又指向上本分为威音佛以前。《法华通义》卷六:“此乃空劫初成之佛,以前无佛。故宗门称向上曰威音那畔。”《祖庭事苑》卷五:“威音王佛以前,盖明实际理地。威音以后,即佛事门中。此借喻以显道,庶知不从人得。”

南泉:唐·池州南泉山普愿禅师,为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

老师:普愿禅师俗姓王,承马祖之法弘道于南泉,常自称为 老师。

※※※※※※※※※※※※※※※※

师一日在茶堂内坐,南泉下来问:“定慧等学,明见佛性,此理如何?”

师云:“十二时中不倚一物。”

泉云:“莫便是长老见处吗?”

师云:“不敢!”

泉云:“浆水钱且置,草鞋钱教什么人还?”

师便休。

(后沩山举此因缘问仰山:“莫是黄檗构他南泉不得么?”仰山云:“不然,须知黄檗有陷虎之机。”沩山云:“子见处得与么长。”)

※※※※※※※※※※※※※※※※

一日,五人新到,同时相看,四人礼拜,一人不礼拜,以手画一圆相而立。

师云:“还知道好只猎犬么?”

云:“寻羚羊气来。”

师云:“羚羊无气,汝向什么处寻?”

云:“寻羚羊踪来。”

师云:“羚羊无踪,汝向什么处寻?”

云:“寻羚羊迹来。”

师云:“羚羊无迹,汝向什么处寻?”

云:“与么,则死羚羊也。”师便休。

来日升座,退问:“昨日寻羚羊僧出来!”其僧便出。

师云:“老僧昨日后头未有语在,作么生?”其僧无语。

师云:“将谓是本色衲僧,原来只是义学沙门。”

※※※※※※※※※※※※※※※※

师曾散众,在洪州开元寺,裴相公一日入寺行次,见壁画,乃问寺主:“这画是什么?”

寺主云:“画高僧。”

相公云:“形影在这里,高僧在什么处?”寺主无对。

相公云:“是间莫有禅僧么?”

寺主云:“有一人。”

相公遂请师相见,乃举前话问师。

师召云:“裴休!”

休应:“诺”。

师云:“在什么处?”

相公于言下有省,乃再请师开堂。

 

十九、分别见是障

夫学道者,先须屏却杂学诸缘,决定不求,决定不着。闻甚深法,恰似清风届耳,瞥然而过,更不追寻,是为甚深,入如来禅,离禅定想。

从上祖师,唯传一心,更无二法。指心是佛,顿超等妙二觉之表,决定不流至第二念,始似入我宗门。如斯之法,汝取次人到这里拟作么生学?所以道,拟心时,被拟心魔缚;非拟心时,又被非拟心魔缚;非非拟心时,又被非非拟心魔缚。魔非外来,出自尔心,唯有无神通菩萨,足迹不可寻。

若以一切时中,心有常见,即是常见外道;若观一切法空,作空见者,即是断见外道。所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此犹是对外道邪见人说。若说法身,以为极果,此对三贤十圣人言。故佛断二愚,一者微细所知愚,二者极微细所知愚。佛既如是,更说什么等妙二觉来?所以一切人但欲向明,不欲向暗,但欲求悟,不爱烦恼无明,便道佛是觉,众生是妄。若作如是见解,百劫千生轮回六道,更无断绝。何以故?为谤诸佛本源自性故。他分明向你道:佛且不明,众生不暗,法无明暗故;佛且不强,众生且不弱,法无强弱故;佛且不智,众生且不愚,法无愚智故。是你出头,总道解禅,开着口便病发,不说本,只说末,不说迷,只说悟,不说体,只说用;总无你话论处。

他一切法且本不有,今亦不无;缘起不有,缘灭不无;本亦不有,本非本故;心亦不心,心非心故;相亦非相,相非相故。所以道:“无法无本心,始解心心法。”

法即非法,非法即法,无法无非法故,是心心法。忽然瞥起一念,了知如幻如化,即流入过去佛。过去佛且不有,未来佛且不无,又且不唤作未来佛;现在念念不住,不唤作现在佛。佛若起时,即不拟它是觉是迷,是善是恶,辄不得执滞他、断绝他。如一念瞥起,千重关锁锁不得,万丈绳索索他不住;既若如是,怎合便拟灭他止他?分明向你道尔焰识,你却作么生拟断他?喻如阳焰,你道近,十方世界求不可得;始道远,看时只在目前;你拟趁他,他又转远去;你始避他,他又来逐你。取又不得,舍又不得。既若如此,故知一切法性自尔,即不用愁他虑他。如言前念是凡,后念是圣,如手翻覆一般,此是三乘教之极也。

注:阳焰,春初在炎阳下所产生的水蒸气,远望似水,渴者思饮,终不可得,佛经中常以此比喻事物之虚幻不实。

据我禅宗中,前念且不是凡,后念且不是圣,前念不是佛,后念不是众生,所以一切色是佛色,一切声是佛声。举着一理,一切理皆然。见一事,见一切事;见一心,见一切心;见一道,见一切道,一切处无不是道;见一尘,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见一滴水,即见十方世界一切性水。又见一切法,即见一切心,一切法本空,心即不无,不无即妙有,有亦不有,不有即有,即真空妙有。

既若如是,十方世界,不出我之一心;一切微尘国土,不出我之一念。若然,说什么内之与外?如蜜性甜,一切蜜皆然。不可这个蜜甜,余的苦也,何处有这么事?

所以道,虚空无内外,法性自尔;虚空无中间,法性自尔。故众生即佛,佛即众生,众生与佛,原同一体;生死涅槃,有为无为,原同一体;世间出世间,乃至六道四生,山河大地,有性无性,亦同一体。言同者,名相亦空,有亦空,无亦空,尽恒沙世界原是一空。既若如此,何处有佛度众生?何处有众生受佛度?何故如此,万法之性自尔故。

若作自然见,即落自然外道;若作无我、无我所见,落在三贤十圣位中。

你如今云何将一尺一寸,便拟度量虚空?他分明向汝道,法法不相到,法自寂故,当处自住,当处自真。以身空故名法空,以心空故名性空,身心总空,故名法性空,乃至千途异说,皆不离你之本心。

 

二十、忘己绝迹是涅槃

如今说菩提涅槃、真如佛性、二乘菩萨者,皆指叶为黄金、拳掌之说。若也展手之时,一切大众,若天若人,皆见掌中都无一物。所以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本既无物,三际本无所有,故学道人单刀直入,须见这个意始得。

故达摩大师从西天来至此土,经多少国土,只觅得可大师一人,密传心印,印你本心,以心印法,以法印心。

心既如此,法亦如此,同真际,等法性,法性空中,谁是授记人?谁是成佛人?谁是得法人?他分明向你道,菩提者不可以身得,身无相故;不可以心得,心无相故;不可以性得,性即是本源自性天真佛故。不可以佛更得佛,不可以无相更得无相,不可以空更得空,不可以道更得道,本无所得,无得亦不可得。所以道:“无一法可得”,只教你了取本心。当下了时,不得了相,无了无不了相亦不可得。

如此之法,得者即得;得者不自觉知,不得者亦不自觉知。如此之法,从上以来,有几人得知!所以道“天下忘己者有几人”。

如今于一机一境、一经一教、一世一时、一名一字,六根门前领得,与机关木人何别?忽有一人出来,不于一名、一相上作解者,我说此人尽十方世界觅这个人不可得,以无第二人故,继于祖位,亦云释种,无杂纯一,故言“王若成佛时,王子亦随出家”。此意大难知!只教你莫觅,觅便失却。如痴人山上叫一声,响从谷出,便走下山趁,及寻觅不得,又叫一声,山上响又应,亦走上山上趁。如是千生万劫,只是寻声逐响人,虚生浪死汉。汝若无声,即无响。涅槃者,无闻、无知、无声、绝迹、绝踪。若得如是,稍与祖师邻房也。

 

二十一、羊角与慧剑

问:如“王库藏内,都无如是刀”,伏愿诲示?

师云:“王库藏”者,即虚空性也,能摄十方虚空世界,皆总不出你心,亦谓之虚空藏菩萨。你若道是有是无,非有非无,总成“羊角”。“羊角”者,即你求觅者也。

问:王库藏中有真刀否?

师云:此亦是“羊角”。

云:若王库藏中本无真刀,何故云“王子持王库中真刀出至异国”?何得言无?

师云:持刀出者,此喻如来使者。你若言王子持王库中真刀出去者,库中应空去也。“本源虚空性,不可被异人将去”是什么语?设你有者,皆名“羊角”。

问:迦叶受佛心印,得为传语人否?

师云:是。

云:若是传语人,应不离得“羊角”?

师云:迦叶自领得本心,所以不是“羊角”。若以领得如来本心,见如来意,见如来色相者,即属如来使,为传语人。所以阿难为侍者二十年,但见如来色相,所以被佛呵云“唯观救世者”,不能离得“羊角”。

问:“文殊执剑于瞿昙前”者如何?

师云:“五百菩萨得宿命智,见过去生业障”,“五百”者即你五阴身是,以见此宿命障故,求佛求菩提涅槃。所以文殊将智解剑,害此有见佛心故。故言你“善害”。

云:何者是“剑”?

师云:解心是剑。

云:解心既是剑,断此有见佛心,只如能断见心,何能除得?

师云:还将你无分别智,断此有见分别心。

云:如作有见,有求佛心,将无分别智剑断,怎奈有智剑在何?

师云:若无分别智,害有见无见,无分别智亦不可得。

云:不可以智更断智,不可以剑更断剑?

师云:剑自害剑,剑剑相害,即剑亦不可得。智自害智,智智相害,即智亦不可得。母子俱丧,亦复如是。

注:瞿昙:即释迦牟尼佛,瞿昙为释迦族之姓。

 

二十二、如何是见性

问:如何是见性?

师云:性即是见,见即是性,不可以性更见性;闻即是性,不可以性更闻性。只你作性见,能闻能见,性便有一异法生。他分明道,所可见者,不可更见,你云何头上更着头?他分明道,如盘中散珠,大者大圆,小者小圆,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碍,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所以四生六道未有不如时。

且众生不见佛,佛不见众生;四果不见四向,四向不见四果;三贤十圣不见等妙二觉,等妙二觉不见三贤十圣;乃至水不见火,火不见水;地不见风,风不见地;众生不入法界,佛不出法界。所以法性无去来,无能所见。既如此,因什么道我见我闻?于善知识处得契悟,善知识与我说法,诸佛出世与众生说法!迦旃延只为以生灭心传实相法,被净名呵责。分明道一切法本来无缚,何用解他。本来不染,何用净他。故云实相如是,岂可说乎?汝今只成是非心、染净心,学得一知一解,绕天下行,见人便拟定当取,谁有心眼,谁强谁弱;若也如此,天地悬殊,更说什么见性。

问:既言性即见、见即性,只如性自无障碍、无限,云何隔物即不见?又于虚空中,近即见、远即不见者,如何?

师云:此是你妄生异见。若言隔物不见,无物言见,便谓性有隔碍者,全无交涉。性且非见非不见,法亦非见非不见。若见性人,何处不是我之本性。所以六道四生、山河大地,总是我之性净明体。故云“见色便见心”,色心不异故。只为取相作见闻觉知,去却前物,始拟得见者,即堕二乘人中依通见解也。虚空中近则见、远则不见,此是外道中收。分明道“非内亦非外,非近亦非远”,近而不可见者,万物之性也,近尚不可见,更道远而不可见,有什么意旨?

 

二十三、法不在言思

问:学人不会,和尚如何指示?

师云:我无一物,从来不曾将一物与人。你无始以来,只为被人指示,觅契觅会,此岂不是“弟子与师俱陷王难”,你但知一念不受,即是无受身;一念不想,即是无想身;决定不迁流造作,即是无行身;莫思量卜度分别,即是无识身。

你如今才别起一念,即入十二因缘,无明缘行亦因亦果,乃至老死亦因亦果。故善财童子一百一十处求善知识,只向十二因缘中求,最后见弥勒,弥勒却指见文殊。文殊者即汝本地无明。若心心别异向外求善知识者,一念才生即灭,才灭又生。所以汝等比丘,亦生、亦老、亦病、亦死,酬因答果以来,即五聚之生灭。五聚者,五阴也。一念不起,即十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华果,即心便是灵智,亦云灵台;若有所住,即身为死尸,亦云守死尸鬼。

问:净名默然,文殊赞叹云,“是真入不二法门,如何?”

师云:不二法门,即你本心也,说与不说,即有起灭,无言说时,无所演示,故文殊赞叹。

云:净名不说时,声有断灭否?

师云:语即默,默即语,语默不二,故云声之实性亦无断灭,文殊本闻亦无断灭。所以如来常说,未曾有不说时;如来说即是法,法即是说,法说不二故。乃至报化二身、菩萨声闻、山河大地、水鸟树林,一时说法。所以语亦说,默亦说,终日说而未尝说。既若如是,但以默为本。

 

二十四、取舍心是障

问:“声闻人藏形于三界,不能藏于菩提者”,如何?

师云:形者质也。声闻人但能断三界见修,已离烦恼,不能藏于菩提,故还被魔王于菩提中捉得。于林中宴坐,还成细微见菩提心也。菩萨人已于三界菩提决定不舍不取,不取故,七大中觅他不得;不舍故,外魔亦觅他不得。汝但拟着一法,印子早成也。

印着有,即六道四生文出;印着空,即无相文现;如今但知决定不印一切物,此印为虚空,不一不二,空本不空,印本不有。十方虚空世界诸佛出世,如见电光一般;观一切蠢动含灵,如响一般;见十方微尘国土,恰似海中一滴水相似。闻一切甚深法,如幻如化,心心不异,法法不异,乃至千经万论,只为你之一心。若能不取一切相,故言“如是一心中,方便勤庄严”。

问: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如何?

师云:“仙人”者,即是你心。“歌利王”,好求也。不守王位,谓之贪利。如今学人,不积功累德,见者便拟学,与歌利王何别?如见色时,坏却仙人眼;闻声时,坏却仙人耳;乃至觉知时,亦复如是,唤作节节肢解。

云:只如仙人忍时,不合更有节节肢解,不可一心忍、一心不忍也。

师云:你作无生见、忍辱解、无求解,总是伤损。

云:仙人被割时,还知痛否?

师云:痛。

云:此中无受者,是谁受痛?

师云:你既不痛,出头来觅个什么!

 

二十五、授记与除妄

问:燃灯佛授记,为在五百岁中、五百岁外?

师云:五百岁中不得授记。所言授记者,你本决定,不忘不失,有为中不取菩提,但以了世非世。亦不出五百岁外别得授记,亦不于五百岁中得授记。

云:了世非世三际,相不可得已否?

师云:无一法可得。

云:何故言频经五百世,前后极时长?

师云:五百世长远,当知犹是仙人。故燃灯授记时,实无少法可得。

问:教中云,“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者,如何?

师云:若以三无数劫修行,有所证得者,尽恒沙劫不得。若于一刹那中获得法身,直了见性者,犹是三乘教之极谈也。何以故?以见法身可获故,皆不了义教中收。

问:见法顿了者,见祖师意否?

师云:祖师心出虚空外。

云:有限齐否?

师云:有无限齐,此皆数量对待之法。祖师心且非有限量,非无限量,亦非非有无限量,以绝对待故。你今学者,未能出得三乘教外,怎唤作禅师!分明向汝道:一等学禅,莫取次妄生异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行一住一刹那间,念念不异。若不如是,不免轮回。

 

二十六、法性为舍利

问:佛身无为,不堕诸教,何故佛身舍利八斛四斗?

师云:你作如是见,只见假舍利,不见真舍利。

云:舍利为是本有,为复功勋?

师云:非是本有,亦非功勋。

云:若非本有,又非功勋,何故如来舍利,唯炼唯精,金骨常存?

师乃呵云:你作如此见解,怎唤作学禅人!你见虚空曾有骨否?诸佛心同太虚,觅什么骨?

云:如今既有舍利,此是何法?

师云:此从你妄想心生,即见舍利。

云:和尚还有舍利否?请将出来看。

师云:真舍利难见。你但以十指撮尽妙高峰为微尘,即见真舍利。

夫参禅学道,须得一切处不生心。只论妄机即佛道隆,分别即魔军盛,毕竟无毛头许少法可得。

问:祖传法付与何人?

师云:无法与人。

云:云何是二祖请师安心?

师云:你若道有,二祖即合觅得心。觅心不可得故,所以道“与你安心竟”。若有所得,全归生灭。

 

二十七、无心为大智

问:佛穷得无明否?

师云:无明即是一切诸佛得道之处。所以缘起是道场,所见一尘一色,便合无边理性,举足下足不离道场。道场者,无所得也。我向你道,只无所得,名为坐道场。

云:无明者为明为暗?

师云:非明非暗。明暗是代谢之法。无明且不明亦不暗,不明只是本明。“不明不暗”,只这一句子,乱却天下人眼。所以道:“假使满世间皆如舍利弗,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其无碍慧出过虚空,无你语论处。释迦量等三千大千世界,忽有一菩萨出来,一跨跨却三千大千世界,不出普贤一毛孔。你如今把什么本领拟学他。

云:既是学不得,为什么道“归性无二,方便有多门”,如之何?

师云:“归性无二”者,无明实性,即诸佛性。“方便有多门”者,声闻人见无明生、亦见无明灭;缘觉人但见无明灭,不见无明生,念念证寂灭;诸佛见众生终日生而无生,终日灭而无灭,无生无灭,即大乘果。所以道“果满菩提圆,花开世界起”。

举足即佛,下足即众生。诸佛两足尊者,即理足、事足、众生足、生死涅槃一切等足,足故不求。是你如今念念学佛,即嫌着众生,若嫌着众生,即是谤他十方诸佛。所以佛出世来,执除粪器,蠲除戏论之粪。只教你除却从来学心、见心,除得尽,即不堕戏论,亦云“搬粪出”。只教你不生心,心若不生,自然成大智者。

决定不分别佛与众生,一切尽不分别,始得入我曹溪门下。故自古先圣云“少行我法门”,所以无行为我法门。只是一心门,一切人到这里尽不敢入。不道全无,只是少人得,得者即是佛。珍重!

 

二十八、如是公案会也么(二)

以下语录出自《五灯会元》卷四及《古尊宿语录》卷二,没有收入《传心法要》中,因也属黄檗禅师重要资料,故附录在此。  

(以下出自《五灯会元》卷四)

洪州黄檗希运禅师,闽人也。幼于本州黄檗山出家。额间隆起如珠。音辞朗润,志意冲澹。

后游天台逢一僧,与之言笑,如旧相识。熟视之,目光射人,乃偕行。属涧水暴涨,乃捐笠植杖而止。其僧率师同渡,师曰:“兄要渡自渡。”

彼即褰衣蹑波,若履平地。回顾云:“渡来!渡来!”

师曰:“咄!这自了汉,吾早知当斫汝胫。”

其僧叹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讫不见。

※※※※※※※※※※

以下语录选自《古尊宿语录》卷二。

(师后游京师,因人启发,乃往参百丈。)

据《古尊宿语录》卷二载:师初到洛京行乞,吟添钵声。有一妪出林扉间云:“太无厌生。”师云:“汝犹未施,责我无厌,何耶?”妪笑而掩扉。师异之,进而与语,多所发。檗须臾辞去,妪告之曰:“可往南昌见马大师。”师至南昌,大师已迁寂,闻塔于石门,遂往瞻礼。时百丈大智禅师庐于塔旁。师序其远来之意,愿闻平日得力句。

丈问:“巍巍堂堂,从何方来?”

师曰:“巍巍堂堂,从岭南来。”

丈曰:“巍巍堂堂,当为何事?”

师曰:“巍巍堂堂,不为别事。”便礼拜。

注:百丈禅师:唐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为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大智”为唐穆宗时所加封的谥号。

※※※※※※※※※※

又举:“我再参马大师。侍立次,大师顾绳床角拂子,我问:‘即此用,离此用。’大师云:‘汝他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我取拂子竖起。大师云:‘即此用,离此用。’我挂拂子旧处。被大师震威一喝,我直得三日耳聋。”

师闻是语,不觉吐舌。 

丈云:“子以后莫承嗣马大师去否?”

师云:“不然,今日因师举,得见马祖大机大用,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以后丧我儿孙。”

丈云:“见与师齐,减师半德,子甚有超师之作。”

※※※※※※※※※※

问曰:“从上宗承如何指示?”百丈良久。

师云:“不可教后人断绝去也。”

百丈云:“将谓汝是个人。”乃起,入方丈。

师随后入,云:“某甲特来。”

百丈云:“若尔,则他后不得孤负吾。”

※※※※※※※※※※

百丈一日问师:“什处来?”

曰:“大雄山下,采菌子来。”

丈曰:“还见大虫么?”

师作大虫声,丈拈斧作斫势。师与丈一掌,丈吟吟而笑即归。

上堂云:“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

※※※※※※※※※※

师在百丈,普请开田次。丈问:“运阇棃。开田不易。” 

师云:“随众作务。” 

丈云:“有烦道用。” 

师云:“争敢辞劳。” 

丈云:“开得多少田?”

师将镢筑地三下,丈便喝,师掩耳而去。

※※※※※※※※※※ 

师问百丈:“从上宗乘,如何指示于人?”

丈踞坐。 

师云:“后代儿孙将何传受?”

丈云:“我将谓你是个人。”便起去。

※※※※※※※※※※

南泉问师:“黄金为城,白银为壁,是什么人居止处?”

师云:“圣人居止处。”

泉云:“更有一人居何国土?”

师近前叉手而立。

泉云:“道不得,何不请 老师道?”

师云:“更有一人居何国土?” 

泉云:“可惜许。”

※※※※※※※※※

师上堂,大众才集。师拈拄杖一时打散,复召大众。

众回首,师云:“月似弯弓,少雨多风。”

※※※※※※※※※※

师一日捏拳谓众云:“天下老和尚,总在这里。我若放一线道,从汝七纵八横。若不放过,不消一捏。”

时有僧问:“放一线道时如何?”

师曰:“七纵八横。”

曰:“不放过,不消一捏时如何?”

师曰:“普。”

※※※※※※※※※※

以下语录出自《五灯会元》卷四

师在南泉,普请,择菜次,南泉问:“什么处去?”

师云:“择菜去。”

泉曰:“将什么择?”师竖起刀。

泉曰:“只解作宾,不解做主。”

师以刀点三下。

泉曰:“大家择菜去。” 

注:普请:禅宗丛林集众作务曰普请。

另,此后来成为禅宗的一个著名公案。名“黄檗择菜”。

※※※※※※※※※※

泉一日曰:“老僧有牧牛歌,请长老和。”

师曰:“某甲自有师在。”

※※※※※※※※※※

师辞南泉。泉门送,提起师笠曰:“长老身材没量大,笠子太小生。”

师曰:“虽然如此。大千世界总在里许。”

泉曰:“ 老师聻。”

师戴笠便行。

注::句末语气词,相当于“呢”、“哩”。

※※※※※

裴相国镇宛陵,建大禅苑,请师说法。以师酷爱旧山,还以黄檗名之。

公一日拓一尊佛于师前,跪曰:“请师安名。”

师召曰:“裴休。”公应诺。

师曰:“与汝安名竟。”公礼拜。

※※※※※※※※※※

裴相国一日请师至郡,以所解一编示师,师接置于座,略不披阅,良久曰:“会么?”

裴曰:“未测。”

师曰:“若便恁么会得犹较些子,若也形于纸墨,何有吾宗?”

裴乃赠诗一章曰:

自从大士传心印    额有圆珠七尺身

挂锡十年栖蜀水    浮杯今日渡漳滨

一千龙象随高步    万里香花结胜因

拟欲事师为弟子    不知将法付何人

师亦无喜色。自尔黄檗门风,盛于江表矣。

 

二十九、急须努力彻本来

一日上堂,大众云集。乃曰:“汝等诸人欲何所求?”

以拄杖趁之,大众不散。师却复坐曰:“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恁么行脚,取笑于人。但见八百一千人处便去,不可图他热闹也。老汉行脚时,或遇草根下有一个汉,便从顶门上一锥。看他若知痛痒,可以布袋盛米供养他。可中总似汝如此容易,何处更有今日事也。汝等既称行脚,亦须着些精神好,还知道大唐国内无禅师么?”

时有僧问:“诸方尊宿尽聚众开化,为什么却道无禅师?”

师曰:“不道无禅,只是无师。阇黎不见马大师下有八十四人坐道场,得马师正法眼者只三两人,庐山归宗和尚是其一。夫出家人,须知有从上来事分始得。且如四祖下牛头,横说竖说,犹未知向上关捩子。有此眼目,方辨得邪正宗党。且当人事宜,不能体会得。但知学言语念,向皮袋里安着,到处称我会禅,还替得汝生死么?轻忽老宿,入地狱如箭。我才见汝入门来,便识得了也,还知么?急须努力,莫容易事。持片衣口食,空过一生。明眼人笑汝,久后总被俗汉算将去在。宜自看远近,是阿谁面上事。若会即便会,若不会即散去。珍重!”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便打。

自余施设,皆被上机,中下之流,莫窥涯涘。

唐大中年,终于本山。谥断际禅师。

(此段语录出自《五灯会元》卷四)

注:牛头,指唐·法融禅师,为中国禅宗四祖道信禅师旁出之法脉,因其在江苏省南京牛头山幽栖寺居住教化,故这一法脉被称为牛头宗。

 

三十、传灯临济烁古今

注:以下选自《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为黄檗禅师对弟子临济义玄禅师的教化,临济义玄禅师开创临济宗,“慧照”为唐懿宗给临济禅师的谥号,因也属黄檗禅师资料,故附录在此。与前面不同的是,下面凡是标注“师”,所指为临济禅师。

师初在黄檗会下,行业纯一。首座乃叹曰:“虽是后生与众有异。”遂问:“上座在此多少时?”

师云:“三年。”

首座云:“曾参问也无?”

师云:“不曾参问,不知问个什么?”

首座云:“汝何不去问堂头和尚,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师便去问,声未绝,黄檗便打。

师下来,首座云:“问话作么生?”师云:“某甲问声未绝,和尚便打,某甲不会。”

首座云:“但更去问。”

师又去问,黄檗又打。如是三度发问,三度被打。

师来白首座云:“幸蒙慈悲,令某甲问讯和尚,三度发问三度被打,自恨障缘不领深旨,今且辞去。”

首座云:“汝若去时,须辞和尚去。”师礼拜退。

首座先到和尚处云:“问话的后生,甚是如法。若来辞时,方便接他。向后穿凿成一株大树。与天下人作荫凉去在。”

师去辞黄檗,檗云:“不得往别处去,汝向高安滩头大愚处去,必为汝说。”

师到大愚,大愚问:“什么处来?”

师云:“黄檗处来。”

大愚云:“黄檗有何言句?”

师云:“某甲三度问佛法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过无过?”

大愚云:“黄檗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

师于言下大悟,云:“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

大愚搊住云:“这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檗佛法无多子,尔见个什么道理,速道速道。”

师于大愚胁下筑三拳,大愚托开云:“汝师黄檗,非干我事。”

师辞大愚,却回黄檗,黄檗见来便问:“这汉来来去去有什么了期?”

师云:“只为老婆心切,便人事了。”

侍立,黄檗问:“什么处去来?”

师云:“昨奉慈旨,令参大愚去来。”

黄檗云:“大愚有何言句?”师遂举前话。

黄檗云:“作么生得这汉来,待痛与一顿。”

师云:“说什么待来,即今便吃。”随后便掌,黄檗云:“这疯癫汉,却来这里捋虎须。”

师便喝。黄檗云:“侍者引这疯癫汉参堂去。

后沩山举此话问仰山:“临济当时得大愚力,得黄力?”仰山云:“非但骑虎头,亦解把虎尾。”

※※※※

师栽松次,黄檗问:“深山里栽许多做什么?”

师云:“一与山门做境致,二与后人做标榜。”道了,将镢头打地三下。

黄檗云:“虽然如是,子已吃吾三十棒了也。”

师又以镢头打地三下,作嘘嘘声。

黄檗云:“吾宗到汝大兴于世。”

※※※※※

师普请,锄地次。见黄檗来,拄镢而立。黄檗云:“这汉困哪?”

师云:“镢也未举,困个什么?”

黄檗便打。师接住棒,一送送倒。黄檗唤:“维那维那扶起我。”

维那近前扶云:“和尚怎容得这疯癫汉无礼。”

黄檗才起,便打维那。

师镢地云:“诸方火葬,我这里一时活埋。”

※※※※※

师在堂中睡。黄檗下来见,以拄杖打板头一下。

师举头见是黄檗,却睡。

黄檗又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云:“下间后生却坐禅,汝这里妄想做什么?”

首座云:“这老汉做什么?”

黄檗打板头一下,便出去。

※※※※※

师在堂中睡。黄檗下来见,以拄杖打板头一下。

师举头见是黄檗,却睡。

黄檗又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云:“下间后生却坐禅,汝这里妄想作什么?”

首座云:“这老汉作什么?”

黄檗打板头一下,便出去。

后沩山问仰山。黄檗入僧堂意作么生。仰山云。两彩一赛。

※※※※※

一日普请次,师在后行。

黄檗回头,见师空手乃问:“镢头在什么处?”

师云:“有一人将去了也。”

黄檗云:“近前来,共汝商量个事。”

师便近前。黄檗起镢头云:“只这个,天下人拈掇不起。”

师就手掣得,起云:“为什么在某甲手里?”

黄檗云:“今日大有人普请。”便归院。

※※※※※

师因半夏上黄檗,见和尚看经。

师云:“我将谓是个人,原来是黑豆老和尚。”住数日乃辞去。

黄檗云:“汝破夏来,不终夏去。”

师云:“某甲暂来礼拜和尚。”

黄檗遂打,趁令去。师行数里,疑此事,回终夏。

师一日辞黄檗。檗问:“什么处去?”师云:“不是河南便归河北。”黄檗便打。师约住与一掌。

黄檗大笑,乃唤侍者:“将百丈先师禅板机案来。”

师云:“侍者将火来。”

黄檗云:“虽然如是,汝但将去,以后坐天下人舌头去在。”

后沩山问仰山:“临济莫辜负他黄檗也无?”仰山云:“不然。”沩山云:“子又作么生?”仰山云:“知恩方解报恩。”沩山云:“从上古人还有相似的也无?”仰山云:“有,只是年代深远,不欲举似和尚。”沩山云:“虽然如是,吾亦要知,子但举看。”仰山云:“只如楞严会上阿难赞佛云:‘将此深心奉尘,是则名为报佛恩。’岂不是报恩之事。”沩山云:“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

 

附:黄檗希运禅师简介

唐洪州(今江西省南昌市)黄檗希运禅师(?~850),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姓氏不详。生就相貌殊异,额间隆起如珠,音辞朗润,志意冲澹,倜傥不羁,人莫能测。

幼年即辞亲,于本州黄檗山(今福建福清县境内)出家。聪慧利达,学通内外,人尊称为黄檗希运。(注:有标注黄檗禅师为洪州人,洪州在今江西省南昌市,而《指月录》等都记载为闽人,于本州黄檗山出家,可能福建另有一洪州。)

希运禅师游学京师洛阳时,偶然遇到一位曾经从南阳慧忠国师受过教法的一老妇人,指点他去江西参马祖道一禅师。

但到南昌后,马祖已经圆寂,得知马祖的塔在石门山,于是前往凭吊。当时,马祖的弟子百丈禅师就在那儿守塔,住在塔旁边的一座小庵里。黄檗禅师向百丈禅师说明了来意,并请求百丈禅师传给他平日用功得力的方法。立即大开心眼,得百丈禅师所传心印。

一次,百丈禅师问希运禅师:“什么处去来?”希运禅师道:“大雄山下采菌子来。”百丈禅师问:“还见大虫(老虎)吗?”希运禅师当即便作老虎的吼叫声。百丈禅师于是拈起斧头作砍斫老虎的样子。希运禅师随即打了百丈禅师一巴掌。百丈禅师吟吟大笑而归。

第二天上堂的时候,告大众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对此,《八十八祖传赞》卷三赞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哮吼一声闻者耳聋。疾雷之机掣电之眼,西来门风从此太险。”

又一日,百丈禅师对大众说:“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檗闻举,不觉吐舌。百丈禅师说:“子以后莫承嗣马祖去么?”黄檗说:“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大用,然且不嗣马祖;若嗣马祖,以后丧我儿孙。” 百丈禅师赞叹说:“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

当时沩山禅师也在那里参学。后沩山禅师问弟子仰山禅师:“马祖座下出八十四人善知识,几人得大机?几人得大用?”仰山云:“百丈得大机,黄檗得大用,余者尽是唱道之师。”沩山云:“如是,如是。”

希运禅师后来在洪州高安县黄檗山建寺弘法(此山原名灵鹫山,今江西省宜丰县境内),座下常住僧人达四五百人,为当时江南最著名的禅宗道场之一。禅师高唱直指单传之心要,一时声誉弥高,四方学子云集,门风盛于江南。

唐会昌二年(842年),河东节度使裴休在钟陵(今江西省进贤县)为廉镇(即观察使),迎请禅师上山安置在钟陵龙兴寺,旦夕问道。大中二年(848年),裴休移镇宛陵(安徽省宣城县),又迎请希运禅师至开元寺,常去参问,并记录所说,即为现行的《黄檗希运禅师传心法要》,广行于世。

因希运禅师酷爱旧山,故凡所住山,都以黄檗名之,后人因之称尊师云“黄檗”。其禅风干净利落,启发学人时常以打、喝、棒等为方便,后来的临济宗风即渊源于此。

希运禅师以“般若为本、以空摄有、空有相融”的禅思,大弘禅法。此外希运禅师也提倡无心,“无心者,无一切心也。如如之体,内如木石,不动不摇;外如虚空,不塞不碍。无能所,无方所,无相貌,无得失。”又说:“但能无心,便是究竟。”希运禅师也认为“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此继承了马祖道一禅师“即心即佛”的思想。在《传心法要》中说:“若是个丈夫汉,看个公案。”因此,有人认为是希运禅师首先提倡以参“公案”作为参禅的入门方法。

希运禅师入寂于唐宣宗大中九年(855年),宣宗为谥“断际禅师”,塔曰“广业”。

希运禅师门下有临济义玄、睦州道纵、千顷楚南等十二人,而以义玄最为特出。临济义玄禅师后创立临济宗,临济禅法后传到日本、高丽、越南等地,今天乃至遍及世界各地,是禅宗五宗(沩仰、临济、曹洞、云门、法眼)中最兴盛的一枝,有“临半天”之誉——即天下有一半临济宗弟子。

希运禅师为摩诃迦叶尊者所传的第三十七世,为东土自达摩禅师下的第十世,(见“东土禅宗法脉图”。)

 

附:唐相 国裴休 居士简介

裴休 居士(797870),唐代孟州济源(河南济源)人,一作河东闻喜(山西闻喜)人。于长庆年间(812824)举进士。大中年间(847859),以兵部侍郎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任宣武军节度使,迁昭义、河东、凤翔、荆南等节度。

裴休宿信佛教,会昌二年(842),于洪州兴龙寺迎请黄檗希运入府署,旦夕问道,大中二年(848)迁往宣州宛陵时,又建精舍请希运禅师居之,朝暮受法。笔记其言,成《宛陵集》,大行于世。裴休不仅通达禅旨,而且博综教相,诸方禅学咸谓裴相不浪出黄檗之门也。

裴休亦曾与华严宗五祖圭峰宗密禅师常相往来,宗密禅师每著经疏,《禅源诠》、《原人论》及《圆觉经疏注》、《法界观》,裴休皆为之撰序。其所撰圭峰碑云:“休与师于法为昆仲,于义为交友,于恩为善知识,于教为内外护。”

裴休其为人蕴藉,风度闲雅,居官操守严正。能文章,楷书遒媚有法。宣宗曾经称其为“真儒者”。大中五年二月官户部侍郎,领诸道盐铁转运使,革除弊害,又定税茶十二法,人以为便。武宣之际,佛教新遭大难,裴休以重臣出而翼护,故不数年间,佛教得复旧观。

裴休自中年后断肉食,斋居焚香诵经,以习歌呗为业。世称“河东大士”。尝撰《劝发菩提心文》一卷,并辑希运禅师之语录而成《传法心要》一书。又亲书大藏经五百函号。卒年七十四。

〔参考数据〕

《旧唐书》卷一七七;《新唐书》卷一八二;《宋高僧传》卷五;《景德传灯录》卷九、卷十二;《居士传》卷十三;《唐书列传》第一○七。